“圣上,臣以上所奏,只是按常理揣摸。但闯贼为人胆大狡诈,也有可能铤而走险。若闯贼敢于进犯京师,臣子吴三桂必生擒闯贼,献于陛下。”
吴襄这个弯子转得太快了,使崇祯皇帝觉得十分突然。他怕自己听错了,便追问了一句:
“这可是真的?”
“臣怎敢欺蒙圣上。”
崇祯心里十分高兴:吴襄就范了。他笑容泛起,口气温和亲切地问道:
“闯贼已拥有百万之众,又是骄横之师。卿言之何意?”
“圣上,非臣浪语狂言,兵与兵不同啊!闯贼拥兵号称百万,实不过数万精锐之众耳。之所以能够横行中原,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没有与宁远铁骑交过手。近几年来,朝廷派往剿贼之兵,是无制之兵,是一群豆腐兵,见到闯贼兵马,不战即降,有的甚至没有看见闯贼兵马,便闻风而降。我派去五千,他投降五千,贼增加五千;我派出一万,他投降一万,贼增加一万。遂使闯贼气势日炽,我军日益衰弱。闯贼兵源取于我,武器取于我,粮秣取于我,朝廷近年来征收的‘剿饷’,全部由各地总兵、巡抚之手,养活了闯贼的兵马。故而闯贼是越剿越多,愈剿愈强,屡胜而骄,屡骄而狂。就拿朱仙镇战役来说吧,左良玉可算是英勇善战、富有经验的统帅,为什么一败涂地呢?就败在他手下的士兵上。他手下的士兵,都是由各地收拢来的,抓来的,捆绑来的,一遇战阵,十之八九降了闯贼。一个再有本事的统帅,不也是白费劲吗?再拿前几个月的郏县战役来说,秦督孙传庭,可谓熟读兵书,久经战阵,但在郏县一与闯贼接战,便全军覆灭。原因何在?秦督孙传庭手下之兵,都是陕西士卒,一闻闯贼之名,十之八九,反戈投敌。秦督纵有天大本领,也不能一人御贼百万之众啊!若以宁远之兵剿贼,情况就断不会如此了。”
“爱卿父子之兵有多少人?”
吴襄突然跪倒称罪,崇祯皇帝更加糊涂了。
“圣上,臣罪该万死!宁远铁骑,号称十万,按册只有八万,核实人头,只有三万多人……”
崇祯惊骇失色了。三万人?不是一直按十万兵马领取粮饷吗?而且领了十多年。这,这不是在说梦话吧!他的头脑“嗡”地一下大了。
吴襄从容说道:
“圣上不必惊骇,没有粮饷是养不住兵马。这种吃空名额的办法,是十几年来边关军队的普遍做法,是一种难于医治的病症,也不是宁远卫独自创造的。除了圣上而外,哪一任内阁辅臣和兵部尚书不知道?这已是朝廷不成文的朝规了。”
崇祯皇帝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头脑有些发晕了。他暗暗叫苦:昏庸啊,昏庸!自己原来坐在鼓里,而且坐了十七年。昏庸至此,国事能不糜烂吗?他面色铁青,厉声问道:
“宁远的三万兵马,难道都是骁勇善战的士兵吗?”
吴襄毫不隐瞒地答道:
“圣上,如果臣有三万骁勇善战的士兵,立功何必等到今天。臣手下真正骁勇善战者,也不过三千人。”
崇祯皇帝一下子像跌进冰窟里,冷透了骨髓,原先抱有的一丝希望,突然间完全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受了吴襄的愚弄,连愤怒发作的力气也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绝望无力:
“三千兵马?三千兵马何以挡闯贼的百万之师……”
吴襄看得出,皇上已经临近了悬崖之边,该伸手拉一把了,便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圣上,臣这三千兵马,是兵,也不是兵。说他们是兵,因为他们都是为圣上执刀操戈的士卒。说他们不是兵,因为他们都是臣的子侄、亲属、亲兵和他们的子侄、亲戚。俗称‘骨肉连环兵’。臣从天启二年,中得进士蒙受皇恩以来,二十二年间,臣平时吃的是高粱米、苞米、五谷杂粮,而这三千人,平日吃的是大米、白面、肥羊、美酒。臣平日穿的是葛布麻衫,而这三千人,平时穿的是绫罗绸缎。不这样养兵,到时候,他们肯为臣卖死命吗?”
崇祯皇帝惊呆了,但似乎又开了窍穴,重新看到了希望之光。他心神不安地问道:
“百万。”
崇祯咋舌了:
“就是养十万兵马,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圣上,臣说百万军饷,是按臣在宁远养兵最少年头的费用讲的。请圣上明察,这三千骁勇士卒,在外都有田庄数百亩,都拥有大批人丁,这些人也要供养啊!今日若丢弃庄田人丁奉调入关,关内能有大量田产给他们吗?每月需要的生活费从哪里来?一些老弱人等不能随军入关,能扔下他们不管吗?总得留点生活费让他们活命吧!臣说百万之数,实际上是不够开支的。圣上乃民之父母,仁慈为怀,臣何敢妄言。”
崇祯皇帝完全失去了主动,被吴襄的荒唐说教唬住了。也许他也知道吴襄在敲他的竹杠,但为了保住他和他的江山,只得依从了吴襄的要求。
“爱卿所言极是。但内库只有十多万金了,近两个月来,户部想尽一切办法,包括变卖内库的金银器皿,才筹得三四十万银两。爱卿放心,朕一定想方设法,凑够百万之数,迎接吴三桂将军入关。”
吴襄以他的奸诈和狡猾,敲定了崇祯的百万银两,志得意满地叩头告辞了。
崇祯皇帝挥起朱笔,签发了“撤卫内徙,拱卫京畿”的谕旨。他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吴三桂的身上了。“天纵英明”的帝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