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的撒手锏就是朱高炽的嫡长子——朱瞻基。朱瞻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他出生不久就赶上建文削藩,燕藩靖难。当时永乐可谓是焦头烂额,日夜生活在紧张之中。在这段充满刀光剑影的日子里,俊俏可爱的小瞻基成了永乐排解愁绪的开心果。也正因为如此,永乐对这个孙儿总有一股特别的关爱之情。而朱瞻基也着实争气,打小便聪明伶俐,显示出过于常人的天赋。而朱高炽因过于文弱,不招父王喜欢,也有意照父皇的模子来培养这个儿子。在细心的教育下,朱瞻基不仅把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甚至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打拳,这让永乐这个当爷爷的喜得合不拢嘴。就在几个月前,刚进京的金忠还跟他提起,说年仅六岁的朱瞻基已嚷着要骑马射箭了!
有这么一个孙儿,永乐欣慰之余,时时又生出这样的期许——虽然孙儿年纪还小,但看眼下的势头,只要培育得法,将来定成大器!
解缙没有见过远在北京的朱瞻基,但永乐对这个小皇孙异乎寻常的喜爱他却从金忠等燕藩旧臣口中数次听及。与金忠等人随口一说不同,他却在这个六岁孩童身上动起了心思。在他看来,永乐在朱高炽与朱高煦之间更宠爱后者,这一点是永乐本人的私心,也是朱高炽立储的一大梗阻。要让永乐下定决心选择朱高炽,就必须要改变这一不利局面。
直接打压是不行的,皇帝的私情,解缙一个外臣无从置喙;想让半生戎马的永乐打心眼里接受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大殿下,他自忖没这份本事。但朱瞻基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永乐宠爱朱瞻基,且这种宠爱甚至在二子之上。而朱瞻基是朱高炽的亲生儿子,在争储一事上,他们是合为一体的。只要能将朱瞻基直接引入争储当中,那朱高煦在私情上的优势就会化为乌有,看清这一层,解缙精心准备了一整套说辞,就是要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派上用场,完成对朱高煦的沉重一击!
果然,继眼中流露出惊喜后,永乐的脸上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解缙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继续道:“皇长孙天资聪颖,有太祖与陛下之风,此正圣君之资也。若能得名师精心**,将来必成大器。陛下既有此等佳孙,又何愁大明将来积弱?即便大殿下仁弱,但有圣君相继,朝廷再行开拓亦非难事!”顿了一下,解缙悄悄瞄了瞄永乐,见其连连点头,遂放心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道,“至于太子体弱,此亦不必多虑。陛下春秋正富,届时大殿下即便不豫,长孙也已成年,断不致有主少国疑之虞。如此看来,以大殿下为太子,于我大明其实并无大弊!”
解缙将朱瞻基抬出,三下五除二便将朱高炽的所有劣势统统抹去,此等李代桃僵之手法运用得是炉火纯青。其实朱瞻基不过是个六岁小童,虽然眼下看起来资质颇佳,但将来如何其实谁也说不准。可解缙吃准了永乐宠爱朱瞻基,故坚信一定能蒙混过关。
解缙的猜测十分正确。如果说永乐对朱高煦还有些许不满意的话,可对朱瞻基,他却是完完全全地宠爱与欣赏。而之所以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感觉,既得益于朱瞻基的聪颖,也与祖孙间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密感情不无关联。
永乐挺身而起,在狭小的房间内来回踱了几圈,旋又猛地坐下,淡淡地对解缙道:“时候不早了,你道乏吧!”
“是,臣告退!”解缙也不多说,一撩袍脚跪下,干净利落地磕了个头,然后轻轻退出门去。尽管永乐并没有道出他的想法,但解缙已从他的神情中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出得殿门,解缙孤身站在空寂的丹墀上,深深吸了口气。半晌,他抬头一望,天空中圆月高悬,繁星点点,好一个绝美的中秋之夜!
……
当年十月,永乐首次向内阁透露,欲立朱高炽为太子。
永乐二年正月,皇帝下旨,召皇长子朱高炽、皇二子朱高煦进京。
永乐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周王朱橚进颁《九章》,朝中大臣再次上表,请立皇太子。这一次,永乐终于应允。
永乐二年四月四日,皇长子朱高炽受封为皇太子;皇二子朱高煦封汉王;皇三子朱高燧封赵王。持续了近两年之久的国储之争,至此告一段落。
按照洪武初年修建时的布局,南京外城城墙以内,被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其中东城是皇宫和朝廷五府十八衙门所在;北城多用以驻军;西、南、中三城则为坊市,京城士民和达官贵人皆居于此。在中城西安门外大街往北一些,坐落着一座占地甚广的宅院——汉王府。
汉王府原是归德侯陈理的府邸,陈理是元末枭雄陈友谅的嫡子。陈友谅当年雄踞江汉,气势十分之盛,后来鄱阳湖一战,其被朱元璋击败,身中流矢而死。陈理在武昌投降,被朱元璋带回应天,于此大宅幽居。因陈友谅在世时曾自称汉王,故京城士民通称陈理家为汉王府。再后来,陈理一家被送往朝鲜安置,其府邸便就空置下来。永乐册立太子后,将陈理旧宅赐给朱高煦,作为其在京城的王府。
这一日中午,汉王府前的汉府街上扬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门房小内官跑出来一眺,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正奔驰而来。待到府前,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前来迎接的内官后问道:“王爷可在府中?”
“回纪大人的话,王爷用完午膳,现下正在书房与史复先生叙话!”小内官答话的语气十分恭敬。他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来者官服上绣着三品武官的虎纹补子——这种级别的官员,王府内官见得多了!而是因为——眼前这位是汉王最为倚重的铁杆心腹,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自打投效燕藩后,纪纲便开始了飞黄腾达之路。济南一战,纪纲的计策虽然未被采用,但仍得到了永乐的赏识。其后,他一路升迁,到靖难后期已官至燕王府纪善——这是金忠曾经的位置!靖难功成,永乐大封旧部,纪纲属于中途投效,又没有直接军功,自然不可能封爵。但永乐也不亏待他,针对其果敢狠辣、善于揣摩人心之秉性,授予他锦衣卫指挥同知之职,将其纳为天子鹰犬。纪纲倒也没埋没这个角色,这一年里他屠戮不归附的建文旧党,追查逃亡的建文旧臣,为新朝的稳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纪纲为人心狠手辣,干的又是周兴、来俊臣之流的营生,这等人物自然不讨朝臣欢喜,那些建文旧臣对他更是又恨又怕,暗地里恨不能生吞其肉;而作为靖难功臣的金忠,也对其深恶痛绝。金忠和建文旧臣都是朱高炽那边的人,纪纲既然不招他们待见,为寻求靠山,自然而然就和朱高煦搅和在了一起。当初争储之时,纪纲暗中没少给朱高煦造势,无奈最后仍功败垂成。不过,尽管朱高煦没当上太子,纪纲却深知其势力,认定这位汉王才是唯一能庇护自己的大树,故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也正因为这份坚定不移的“忠心”,朱高煦对他愈发宠信,并视之为头号心腹。
听得内官答话,纪纲答应一声,遂撇下一众随从,大步流星进府而去。守门的侍卫们也不阻拦,任其畅通无阻直入府内。
待进书房,朱高煦却不在里面。纪纲逮着个婢女一问,方知其已和那个史复进了西园。纪纲遂又折而向西,待穿过几扇月门,一个巨大的花园便出现在眼前。
汉王府西园原为旧汉王府内的一片荒地,朱高煦入主此宅后,将其开辟出来,挖池修山,种上名贵花木,供闲暇享用,并取名为“煦园”。当纪纲站在月门口伸头一望时,发现朱高煦正与一个面蒙黑纱的黑衣青年文士对坐在池塘对面竹林下的一个小石桌旁,另有两个小婢女拿着蒲扇,站在他们身后轻轻扇风。
纪纲从池中央的木桥穿到对岸,这才看清二人是在下象棋,见此情景,他不由微微一笑。此时,棋局正到最紧要关头。朱高煦见到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石凳,示意他坐下,旋又目不转睛地盯向了石桌上的棋盘。至于一旁的黑衣文士则纹丝不动,似乎就没发现有人前来一般。
见黑衣文士对自己视若无睹,纪纲心中稍有几分不快。不过他并未说什么,而是把目光投向棋局。一看之下,纪纲不由微微一怔:此局由朱高煦执黑、文士执红。而这棋面上,黑子已只剩下一车一马三兵,连相也残了一个;而反观红子,则尚有二车一炮五卒,相士也都齐全,正围着朱高煦的老帅猛攻。朱高煦左支右绌,已渐成不支之势。纪纲观朱高煦下棋次数不少,虽见其偶有失利,但也都是小负,像被欺辱成今日这般倒从来没有过。朱高煦又抵挡一阵,虽未有再折子,但终究不能挽回局势,遂把棋局一推道:“不料你竟如此厉害,不下了,不下了!”
文士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把左手一挥。旁边的小婢女会意,忙把桌上棋盘收起,然后又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梨。朱高煦拿起一块死力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史复,你从哪里学来的本事?本王浸**此道多年,从未输得这般彻底!”
被叫作史复的文士不紧不慢地从托盘内拿起一块梨,将脸部黑纱撩起到鼻下,张嘴小嚼一块,待咽下后,方用嘶哑的嗓音淡淡道:“若论棋力,在下不仅不胜殿下,反而还稍逊几分。殿下之败,败在太过心急。”
“哦?”朱高煦忙问道,“此话怎讲?”
史复仍是一副不慌不忙之态:“对弈者,棋力固然重要,然心境亦是成败关键。殿下一开局便咄咄逼人,然太过急迫,在下既察觉,遂不动声色,明为防守,实则在暗中布局。待二十余回合过后,在下万事俱备,则行引君入瓮之计,将王爷右路车马俱诱过河界,继而以主将诱之,使您欲罢不能,最终陷入在下预设的圈套之中。试想,若殿下一开始不急于求成,而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试问以在下之能,又岂能在这区区四五十回合内便轻易得胜?”
史复娓娓道来,朱高煦听得是连连点头,而一旁的纪纲听着,回味之余却觉得其不仅是在说棋,似乎还隐含着其他用意。
果然,片刻后,史复向后一挥手将侍立的两名婢女屏退,继而沉着道:“其实处事亦如下棋,若一味心急,欲速则不达。殿下此次争储失利,便是吃了心急的亏。”
史复一提争储,朱高煦脸上顿时黯然。五个月前,永乐正式立皇长子朱高炽为太子,他满腔的期盼终究化作泡影。这样的结局,不能不让这位战功彪炳的二皇子大失所望。这几个月来,他一直生活在此次失败的阴影当中,人也愈发暴戾。幸亏这位新收的奇人史复从旁反复开导,才使他总算有所恢复,心情也逐渐好转了些。
想到这史复,朱高煦不由又回忆起一年前他们塞外相遇的场景……
当时,史复把形势说得十分严峻,朱高煦听在耳里,不由得不胆战心惊。不过最终,他没有采纳史复的建议——毕竟赴开平备边乃父皇旨意,若突然回京,必然引起父皇不满,而且当时朱高炽也不在京城,而是在北京留守。思虑一番后,他仍去了开平,而这史复也被其带到开平秘密看押。
可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一一印证了史复所言:朱高煦一走,朝中二皇子一派失去主心骨,顿时成了一盘散沙;丘福等人武将出身,只知一味摇旗呐喊;纪纲虽有智谋,却地位不高,难以服众。待到金忠回京,为朱高炽拉拢势力,邀集人心,世子系的势力急剧壮大。到后来,形势对朱高煦越来越不利,纪纲几次送密函给朱高煦,催其尽快回京;朱高煦也屡次上书,甚至谎报患病,可就是不能换来永乐的敕旨。最终,在金忠等人的努力下,永乐结束了犹疑,立朱高炽为太子,对储君宝座垂涎三尺的朱高煦只得到了一个亲王爵位……
似乎看出了朱高煦的疑惑,史复淡淡道:“在下今日之所以言此,是有一事要问殿下,不知您对东宫大位可还有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