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脸色有点阴沉,其实就其本意,他并不想这时候跟李景隆死磕。毕竟大军刚整编未久,这么快就投入硬仗,不太合适。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自己说了不算。既然李景隆已经横下心要在这里扳回局面,那不把他打得心服口服,自己别想平安返回北平。想明白这一层后,朱棣深吸了口气对金忠道:“既然如此,就传令下去,命三军准备应战!”
“是!”
金忠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去,朱棣又叫住了他,想了想道:“跟大家伙儿说,北平就在眼前!打垮李景隆这只拦路虎,大家就能高兴回北平过大年!”
……
郑村坝的荒原上,燕军与南军已厮杀成一团。
燕军的中军位于战线后方一座稍高的小丘上,朱棣与金忠等一众近属文武远眺观战。此时的战事已近白热化,偌大个战场上,到处都是燕军和南军的喊杀声。虽然天空中仍然飘着鹅毛大雪,但大地上却是一片鲜红。
从战局看,两军现在大致旗鼓相当,甚至燕军还微微占据上风。毕竟燕军都是百战精锐,又熟悉北地严寒;南军大都是江南士卒,根本受不了冻,加上攻打北平不克,又被李景隆胡乱治军,士气非常低落,只是靠着人多,所以还能稳住阵线。
按道理说,人数处于劣势的燕军能打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朱棣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原因很简单——这种正面对阵,伤亡实在是太大了!这么打下去,就算最后能击败李景隆,自己的伤亡也会十分惨重——这是他承受不起的。
“王爷,差不多了,开始吧?”眼瞅着燕军将士一个一个落马,金忠有些心疼,忍不住对朱棣出言相催。
“不行!李九江之力尚未出尽!眼下还不是时候!”朱棣脸上也有不忍,但语气仍十分坚决,他侧身向身旁的掌旗官道,“打旗,让煦儿他们把战线往回拉拉,再诱一下李九江!”
“是。”掌旗官应了个诺,随机开始指挥旗手们打旗。金忠再想说什么,但沉吟一番,最终还是没发声——虽然谋划是其所长,但他明白,战场上对局面的控制力和判断力,他与眼前这位王爷差的不是一分半厘。
燕军旗令打出后过了一阵,前方的燕军战线开始出现松动,各阵不再正面与南军缠斗,而是龟缩着缓缓后退。
南军见燕军后退,气势顿时高了几分,开始呼喊着向前进逼。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南军阵中的喊杀声骤然增大,人影也密集起来。
眼见如此,朱棣把马鞭往前一指,道:“好!九江总算把他看家护院的老本掏出来了!给三保传话,是时候出场了!”
战场左侧的荒原中,马和带着朵颜三卫的三千胡骑策马狂奔。得到燕王传令后,他们便悄悄出发,迂回到战场后方。
马和的目标是南军战场后方的李景隆大营,只要能打进南军中军主营,战场上的南军顷刻间就将土崩瓦解。
按常理说,区区三千胡骑就想偷袭南军大营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不过朱棣已经没有更多兵力给他了。好在为了偷袭成功,朱棣下了血本,让除了胡骑外的燕军跟南军死死缠斗了两个时辰,在付出巨大的伤亡后,又故意后退,造成力不能支的假象,吸引李景隆把大营守兵派出增援,这才给马和创造出这次难得的机会。
马和心知一身肩负燕军成败,所以也十分小心。得令后,他率军潜行,绕过了好几批南军散落在战场周围的探子,直插南军连环大营的后方,直到离大营不过五六里地时,才被南军哨骑发现。
一旦暴露,马和便不再遮掩,马上发令,率胡骑上马冲锋。这时候南军大营也有了反应,一大批南军匆匆从营中跑出,仓皇列队准备迎战。
马和一边驱马狂奔,一边抬头打望,见南军虽已出战,但阵线十分单薄,尤其是出来的大都是步卒,没有铁甲精骑,想是已被李景隆派到前线增援去了。念及于此,马和顿时也放下了心,以三千胡骑的实力要击败南军或许不够,但突破仓促而成的步阵杀入营中,还是不难做到的。
“砰砰砰……”就当胡骑冲到距南军不过百十来步的时候,忽然眼前闪过一片火光,马和反应快,赶紧把头一缩,躲过了几颗弹子,只是身后的胡骑就没这份好运,顿时从马上跌落了一大片。
好强的火铳!马和吃了一惊。
火铳在明军配备已经十分普及,每个卫所中都有相当部分的火铳手。但火铳装填麻烦,射速极慢,逢雨天又不能开火。且在当时,火铳皆由工部的匠人所造,匠户地位低下,平日里也只是敷衍了事,造出的火铳废品极多,这些也都无一例外地被装备到军中。故实际上,火铳运用远不如弓弩广泛。
但李景隆的这批火铳却不同。此次北伐,朝廷上下极为重视,齐泰和黄子澄亲自找到工部尚书郑赐,精挑细选了两千支上好的手把铳送到军中。京卫中素来不乏善射击者,李景隆便专门把他们挑出来独立编为一队,以备缓急之用。此时见燕军突然从后方杀至,李景隆大惊之下,赶紧命火铳手迎击。
本来,明初的火铳威力不大,如果面对的是批甲的燕山铁骑,弹子打到盔甲上大部分都会被挡下来,虽也能造成杀伤,但不至于太过严重。只不过胡骑和正规明军不同,他们从来都不披甲,而且常年生活在草原,无论人和马对火铳,尤其是连片火铳都没怎么接触。此时突然碰到这个电光火石般的东西成片打来,人和马都大为吃惊,故一下吃了大亏。
受火铳惊吓,胡骑势头锐减,尤其是马根本不听使唤,直接掉头返回。马和急得大骂,只能先随大部队退到射程以外。
而随着胡骑后退,明军又完成了下一轮装弹,并且把阵线扎严实了许多。稳住阵脚后,马和又率队攻了一次,但这次效果更差,明军火铳一响,大部胡骑便毫不犹豫地回头撤退。
这下马和心里发毛了。胡骑不像明军那样训练有素,也没有什么军规约束,既然他们对这个火铳阵产生恐惧,那么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消除,更不能强逼他们硬冲。可如果不趁机赶紧破阵,那之前调出去增援前线的南军就会陆续回防大营,这次奇袭也就彻底失败了。
“三保大哥,怎么办?”马和身旁的亦失哈着急地大喊。
马和看着混乱不堪的胡骑,心里一片恨铁不成钢之意。但他也知道,眼下不是埋怨的时候。招呼胡兵们制服战马的同时,马和脑子也飞速地运转着。待胡骑重新归拢,马和当机立断道:“走,绕开大营,去打旁边的其他营盘!”
“大哥!”亦失哈赶紧道,“王爷的令旨,是叫咱们拿下李景隆的帅帐!”
“形势有变!”马和冷静地解释,“这个火铳阵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咱们没工夫久耗。去打别的营盘,我就不信,这么好的火铳,李景隆每个营都能配上!”
“打下乱不了,那烧呢?”马和抬头看了看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的战旗,冷笑道,“好大的西北风!咱们去上风口,打下就放火烧,顺着风挨个打!一个两个乱不了,我们就烧他十个八个。这冰天雪地的,南军知道睡觉的地儿没了,看他们还稳不稳得住!”
亦失哈一愣,继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朱棣派马和奇袭李景隆中军大营的目的,无非是要直捣黄龙,扰乱南军军心。现在中军大营虽然拿不下,但只要能多烧几个军营,南军一样得军心大乱。亦失哈大笑一声,跟着马和直接往西面上风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