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错了!太祖是太祖,今上是今上。若在洪武朝,你自然难逃一死,可换了当今皇上却就未必。不妨告诉国公爷,这段日子我在朝中,也揣摩了些今上的心思。依我看来,是否赐你一死,皇上心意本在两可之间。无奈士林清议汹汹,齐泰、黄子澄他们又不依不饶,皇上架不住这舆情罢了。只要国公爷照我说的去做,届时我自能步步为营,逼皇上饶你一命!”徐增寿嘿嘿笑道。
李景隆怦然心动,瞪了徐增寿好一阵,突然问道:“你不会是在诓我吧?”
“国公爷这是什么话?我冒着被圣上猜忌的风险好心好意助你脱难,你却这般狐疑,岂不让人寒心?说句不中听的话,国公爷现在已只剩下半条命,我要想害你,明日早朝跟着起哄便是!如此不仅不招皇上猜忌,还顺带着讨了那干子文官的欢喜!”说到这里,徐增寿拂袖而起道,“好心当作驴肝肺!国公爷既然不相信我,那我就此告辞。明日华盖殿上,国公爷自求多福就是了!”
“徐兄请留步!请留步!我家哥哥不是这意思!”见徐增寿要走,一旁的李增枝急忙拉住他的手,又埋怨道,“哥哥你也是!增寿兄弟好心好意来帮你,你怎能这般疑他?”
李景隆也反应过来,徐增寿可是眼下他活命的唯一指望。他心中一慌,忙也起身赔笑道:“寿弟不要动气,我是方寸已乱,一时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国公爷言重了!”见李景隆服软,徐增寿方重新回身落座。看着李家兄弟满脸惶恐的样子,他呵呵一笑道,“其实我也明白,徐府与李府往日里有些过节,故国公爷见我突然出手相助,心中难免有些疑虑。”
李景隆尴尬一笑道:“寿弟这是哪里话!近两年因着公务缠身,与贵兄弟生分了些是有的,但要说过节那绝对谈不上。徐、李两家同为开国世族,岂会因些许小事生出嫌隙?”
徐增寿淡淡一笑,也不说破,只自顾自道:“其实国公爷有此疑惑,亦是人之常情,在下之所以出手相救,也有自己的考虑!将来国公爷自然就明白了!”
李景隆心中一抖,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终没有开口。
……
早朝时间是卯时。寅时刚过,李景隆便已起身。穿戴整齐后,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向宫中行去,不多时便来到承天门外。
承天门一直往北,经端门、午门,便可进入紫禁城。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在方孝孺的主持下,这三座门的名字也被纳入改制的范围当中。依周朝旧礼,承天门被更名为皋门、端门改称应门、午门改称端门。此外,宫城内的谨身殿也被改为正心殿。
改名之举,在支持复古改制的官员眼里看来,是改革国家礼法制度的一项重要举措。但在武官甚至一部分文臣眼里,这种改名纯属无事生非。尤其是在朝廷连战连败,燕军日益嚣张的当下,这种更改太祖定制的做法只能给燕庶人留下更多鼓吹“靖难”的口实。
不过关于改制的孰是孰非,李景隆并无心情去关注。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门匾上新名字,而是直接走到午门的右侧武官列班处等候。
过了一会儿,其他文武百官陆续赶到。见到李景隆,众人均对其投以不同寻常的目光。武官们倒还好些,他们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抑或幸灾乐祸,怨毒的眼神倒不多见。而文臣那边则迥然不同,他们大都对李景隆投以愤怒且仇恨的目光,黄子澄尤其如此。在朝廷的明发邸报上,黄子澄与齐泰已被罢官,但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实际上他二人仍保留着品级和散阶,照样上朝。此时见了李景隆,黄子澄顿时神情激愤,只是碍于礼制,暂且隐忍未发,但那一双眸子中喷出的熊熊烈火,却足以将李景隆灼出烟来。
对百官的各式神态,李景隆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当自己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时,他心中仍不免七上八下,只得把头一垂,龟缩不语。
又过一会儿,宫门打开,百官依次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今日是普通的常朝,建文在华盖殿视事。百官分别经中左门、中右门走到鹿顶外的东西两侧序班而立。随后,建文驾到,一众内官挥鞭肃静,百官依次行礼。随后,各侍班大臣依次入殿,其他低级官员则继续在殿外面北侍立。
一进殿,李景隆便小心探望着建文的神色。与一年前相比,这位年轻天子已明显憔悴了许多,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更是消瘦不堪,眼眶也深深凹陷进去,想到这都是拜自己的连番大败所赐,他心中顿时一紧。不过李景隆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建文至少在精神上已较前段日子好了许多。白沟河大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后,这位年轻天子好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上朝时也是满脸愁容。直到燕军撤退、济南解围的消息传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人也逐渐缓了过来。但与精神头相比,建文的脸色无疑难看至极。自然,这也是因为眼前这位曹国公的缘故。
“李景隆,你办的好差事!”建文终于说话了,不过语气甚为不善。
来了!李景隆心中一震,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暗地瞄了徐增寿一眼,立刻出班跪伏于地,将头上的漆纱展角帕头取下,满脸惶恐地接连磕头。额头撞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
见李景隆如此诚惶诚恐,建文的心不由一软。但想到那一连串动摇国本的大败,他顿又生出熊熊怒火,冷笑一声讥讽道:“郑村坝、北平、白沟河、禹城!你真败得利落,败得漂亮。你也当真败得起!”说到这里,建文越想越气,当即倏然而起,指着李景隆的额头满腔悲愤地咆哮道,“你可知你前前后后丧了多少将士吗?近五十万!五十万啊!”建文伸出一支巴掌,面色苍白得像一个死不瞑目的僵尸,“你可知这五十万对朕,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你丧了朝廷的元气!你也配称名将之后?也配当大明的曹国公?”
痛斥过后,建文满腔怒气倾泻不少,心中总算稍稍平复了些。看着李景隆满脸血污,一副惶恐已极的样子,他的心又是一酸。
在登基以前,建文经常到岐阳王府做客。当时的李景隆英俊潇洒,书读得也不错,标准的才貌双全。在注重官员仪表的大明朝,这样的人物当然讨人欢喜,朱元璋一直将他视为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在皇祖父的影响下,建文对李景隆也十分仰慕,两人关系之好甚至达到让其他勋戚子弟眼红的地步。
亦君亦友!这就是建文私下里对他与李景隆关系的认识。尽管在得知前方惨败的消息时,建文把李景隆恨得要死。但真当这位曹国公惨兮兮地跪在面前,等待处罚时,建文却一时有些下不了手——毕竟是十几年情如兄弟的交情啊!他心中的那份宽仁心性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过建文犹豫,文官们却不!对这位误国大将,一众削藩派大臣已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这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们又岂能放过?
“陛下!”黄子澄一声大喊,随即走出序班,满腔激愤地说道,“李景隆丧师误国,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五十万大军,国家的元气啊!就被这厮给败没了!臣错荐误国,万死不足赎罪!”言毕,黄子澄竟不顾礼仪,当殿号啕大哭!
黄子澄一骂,将文官们的怨愤撩拨到了极致。立时,他们纷纷出列,将满腔怒火喷向了李景隆。
“坏陛下事者,此贼也!臣备员执法,不能为国家除奸,死有余辜!”御史大夫练子宁高叫。
“此贼不死,难平天地之怒!陛下当明诏斩首,以谢罹难将士亡灵!”齐泰也在怒吼。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杀了这个草包!”
文官们纷纷将最怨毒的言语泼向李景隆。练子宁性子刚烈,见李景隆跪地不语,一时怒火攻心,当即欺身上前,扬起手中的笏板向李景隆的头狠狠砸去。
“啊……”李景隆一声惊叫。不过文官们犹不解气,见练子宁动手,竟群起效仿,纷纷围住李景隆好一阵拳打脚踢。大殿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御座上的建文大吃一惊。他知道文官们恨李景隆,但没想到他们竟会愤怒至此。一时间,年轻天子慌了手脚。
文官纷纷撩起袖子动武,武官们看在眼里却是目瞪口呆。他们有的同样鄙视李景隆,有的却暗中同情,还有的见文官嚣张至此,一时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但不管是何等想法,值此之际,却没一人敢做仗马之鸣!
终于,暴风骤雨般的拳脚伺候结束了。徐增寿一眼望去,李景隆已经是鼻青脸肿,身上那件绣着大独科花的绯色盘领右衽袍子已被拉得稀烂,腰间的玉腰带也被扯落,左脚上的皂靴也被人拽下来扔到了一旁。再望建文,这位年轻天子的虽仍一脸阴沉,但眼中却露出几分不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