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徐增寿接过膺绪的话头道,“两日前,李增枝找到我,要我出面保李景隆。他扬言若李景隆被处极刑,便将妙锦军中行刺一事抖出,并以此为由,参我徐家勾结燕王!”说到这里,徐增寿无奈地望了徐妙锦一眼,“妹子,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愿救这千夫所指之人么?我岂不知这么做会惹恼了齐泰、黄子澄,会让皇上猜疑?但为我徐家满门,为兄不得不如此啊!”
“我都已经逃出来了!李增枝手中没证据,凭什么说我去过德州?”徐妙锦仍在诘问,但口气已明显软了下来。
“没有证据?”徐增寿豁然睁目,咄咄道,“你说回濠州祭祖,在娘娘那边我兄弟也是这么应付的!可祭祖需要数月之久?就算要,可你去濠州数月,当地官府岂能毫不知情?只不过娘娘不疑,故没派人去查罢了!若李增枝将此事抖出,宫中随便遣一内官去濠州查问,立刻就会知道你在撒谎!届时我们如何自圆其说?”
“这……”徐妙锦无言以对,脸上的愤怒也随之消弭无形。
“大哥,二哥!”见徐妙锦被问住,徐增寿转而对他俩道,“此事之所以未跟你们商量,只因为弟弟想着万一事泄,后果弟弟均一力承担,不会波及二位哥哥!不想竟让你们误会!”
徐膺绪被说服了,徐辉祖将他的解释细细品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四弟为保全徐家其他人而一力扛下此事,倒让他有些诧异。半晌,徐辉祖一叹道:“也罢,你用心良苦,我是错怪你了!”
“二位哥哥和妹子不怨我就好!”成功地化解掉兄妹们的怒意,徐增寿心头一阵轻松。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渴了,一瞅自己的茶杯正放在桌子上,遂不客气笑道,“大哥,弟弟站了这么久,也该可以坐上一坐,喝口茶润润嗓子了吧!”
想到徐增寿如被过堂般站在房中回答自己喝问,徐辉祖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道:“四弟哪里话!这是你的书房,你当自便!”
徐增寿又瞅向徐妙锦。她此时已原谅了徐增寿,但一向骄横的性子又使她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把头一侧到旁边哼哼道:“你要喝便喝,关我何事?”
徐增寿闻言一笑,当即微微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晚饭仍是徐家兄妹同进,吃完饭,徐妙锦和徐辉祖自行离去,徐膺绪与徐增寿对弈一局后也起身告辞。随后,徐增寿到西花园闲逛一会,慢慢踱到了徐府后门前。正好,他的心腹徐得从外面回来。徐增寿也不吱声,只打了个眼色,随即转身往园中假山处走去,徐得亦一声不吭紧紧跟上。待登上山顶的凉亭,徐增寿四下一望,方沉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回四爷话,见到李大人了!”
“哪个李大人?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大的奉旨闭门思过,不敢出来!”徐得将身子凑到徐增寿跟前,压低嗓音道,“李大人跟小的说,这次多谢四爷救他大哥,他兄弟俩感激涕零!”
“我懒得听这些废话!”徐增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李景隆呢?难道他就没有表示?”
“有的!李大人给小的透话,说他哥哥亲口说了,将来四爷您若真用得着他,他一定在所不辞!”
“李景隆是个聪明人……”徐增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建文册封盛庸的诏书在五日后抵达山东。此时已是深秋,齐鲁大地已可感受到阵阵凉意。不过与天气截然相反,山东军民的热情却是日益高涨。燕军退兵后,盛庸重建德州大营,原先败亡各地的溃军也重新聚拢起来。而朝廷从江淮等地征集来的五万援兵亦陆续赶至,德州大营的军力又恢复到了十万有余。此时南军虽不复昔日之盛,但与守济南时的窘状相比,已有了大大改观。
盛庸充平燕总兵官、封历城侯的诏书一下,山东士民欢欣鼓舞。济南一战,盛庸名声大震,在百姓中的威望也疾速攀升。在刚经历了战乱之苦的山东百姓眼里,这位新晋的大将军才是护佑齐鲁大地的合适人选。盛庸自己也是激动万分,他万没想到皇上竟如此信任自己,一下擢升到如此显要的位置。
这一日,盛庸与从济南赶来的新任山东布政使铁铉一起,在德州的校场内检阅新征募的士卒。在盛、铁二人的瞩目下,场上军士们精神抖擞,刺砍劈削皆有章法,喊杀之声直贯长空。铁铉看在眼里心中大慰,当即笑道:“大帅不愧良将之资!这些汉子均是新募未久,竟这么快便初具气势!此次大帅招募了两万新兵,加上他们,德州现在又有了十三万军马!有此大军,我们也足以和燕军一战了!”
“坚守德州倒是够了,但要出战仍远远不足!”盛庸淡淡一笑道,“济南城下虽挫了燕军锐气,但其实力并无损失!如今燕军总数恐已有十五万之多,能外出作战的亦超十万之数,且皆是百战精锐!要想像当初那般大举北伐,一两年内恐无可能!”
铁铉神色一黯,不过他很快又笑道:“这也无妨,我军虽屡遭重创,但朝廷聚天下之力,实力胜过燕军百倍。只要咱们能将燕军钳制在北平境内,假以时日,必又能聚起百万之师!到时候再攻北平不迟!”
“鼎石兄说得不错!”盛庸亦打起精神道,“我已命河间徐凯部移师沧州。沧州毗邻运河,乃北平与德州间的要冲之地。只要守住此城,便能与我德州成掎角之势。真定那边,兵部已调晋南的潞州、宁山等卫移师增援,现兵力亦恢复到近十万,足以抵御北兵。只要德州、真定不失,燕庶人便冲不出北平!”
“徐凯移防沧州的事我也听说了!沧州虽处要地,但只是一州城,小且不说,城防也年久失修。徐凯部虽有四万之众,但多是屯田士卒,战力不强,能守住这残缺之城么?”铁铉不无忧虑地问道。
“鼎石兄勿忧。我已命徐凯在原先老墙外再筑一新墙。只要城墙建成,就不怕他燕山铁骑!”
见盛庸这么笃定,铁铉这才放下了心。
……
不过盛庸终究还是失算了!十月十五日,燕军突然出击,直扑沧州。徐凯接战不利,索性弃甲投降,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败报传回,德州顿时大震。盛庸立即判断局势,全歼徐凯部后,燕军并未就此北返,反而继续南下。这就表明朱棣是想趁势攻破德州,一举打破南军的包围!此时德州尚有大军十余万,人数与燕军大致相当,但以战力论则远远不及。于是,盛庸立即下令据城死守。济南一役,盛庸已看清燕军的致命弱点——不善攻城。当初燕军携白沟河大胜之势,尚不能打下危如累卵的济南,如今德州大营尚有十万大军,只要不傻到出城对阵,又岂会战败?念及于此,他已定下了此战的基调——坚守不出,待燕军力竭而返!
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盛庸以下所有文武都大跌眼镜——燕军赶到后,却瞧都不瞧德州城一眼,竟是全军南下,直向山东腹地而去。
燕军的诡异之举,让德州的官员们一时都摸不着头脑——朱棣这是要干什么?他就不怕自己断他归路?他就不怕德州这十万人马趁机北上,捣了他的老巢?但很快,一个个惊悚的消息传至,德州官员逐渐慌了手脚。燕军一路南下,至临清,破馆陶,继而分兵杀向大名。
大名位于东昌府以西,是北平境内最南之府。在这里屯着三十万石粮草,这都是盛庸重建德州大营后,兵部从山西、河南等地转运过来充作军用的。燕军抵达,运粮军一哄而散,劫掠一番后,燕军将无法带走的二十余万石粮食一焚而尽!
当大名粮草被焚的消息传回,德州的气氛更加紧张。德州城内本无太多存粮,而燕军又深入冀南鲁西,阻断了直隶与德州间的粮道。若燕军持续在山东扫**,那德州大营的十万军士可就得喝西北风了!一时间,德州文武顿时分成了两派,以楚智、庄得为首的将军们主张趁燕军滞留山东,一举杀向北平,拼他个鱼死网破。而铁铉、王度则从求稳的角度出发,认为北平难以攻克,不若命真定大军移师德州,聚集全部力量堵住燕军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两帮人各有道理,莫衷一是,盛庸亦无主张。
而就在德州文武吵得不亦乐乎时,一个更加骇人的消息传来,燕军夺大名粮草后重新折而向东,陆续攻克东阿、东平。随后,燕军驻兵汶上,前锋直指济宁。
济宁位于山东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隶了!此时的直隶,除了徐州、淮安以及中都凤阳等要地尚有些军力外,其余各州府的驻军大都增援给了盛庸。若燕军突入直隶,很有可能就此越过淮河、饮马长江!盛庸再也坐不住,当即召集军议,与众文武僚属商议对策。此时参军高巍已回京师,参加会议的除盛庸、铁铉外,只有宋佚、王度两个文职参军以及楚智、庄得以及葛进三个新晋的参将。
“燕军驻师汶上,兵指江淮,诸位有何良策可以应之?”征虏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内,盛庸神色严峻地望着面前的一帮文武,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