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起身见父皇望着自己,赶紧凑上前笑道:“父皇一回京便开始操劳,儿臣看在眼里,实为父皇的身子担心!”
“朕既为天子,岂能因一己之故而荒嬉政事?你虽一向羸弱,但既为储君,也需有为国而不顾身的意识,否则将来如何管好这偌大天下?”
不料一上来就自讨了个没趣,朱高炽正惶恐间,永乐又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抽出一道奏本扬了扬道:“你的奏本朕已看过了,写得颇有条理,朕也与各司核实,里间所述俱是实情。看来你监国期间,于理政上头虽有差池,但大体做得还算不错!”
永乐一回京,朱高炽便上了一道奏本,里间详细记述了他监国期间处理朝政的各种举措和思路,亦算作向父皇述职。
朱高炽刚热脸贴了冷屁股,本以为父皇存心寻自己晦气,却不料接踵而至的竟是一番夸赞,这让他大出意外。不过朱高炽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父皇不会轻易放过运粮那件事,此番单独召见,肯定是冲这事来的。与其等父皇说起,还不如自己主动认错!拿定主意,他遂躬身一揖,诚惶诚恐地说道:“儿臣岂敢当此赞誉?此次运粮失期,险些误了父皇和四十万将士的性命!这几个月儿臣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今日特向父皇请罪,请严惩儿臣误国之罪!”说完,他一撩袍脚跪伏于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见朱高炽如此,永乐不由微微一愣。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为如何处理此事而伤脑筋。按理说,运粮失期是飞来横祸,太子本身其实谈不上什么过错。但毕竟此事后果太过严重,四十多万大军险些因此丧生。后虽侥幸得以化险为夷,但若不对督办者严追罪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江河防汛亦属民政,北巡期间出现决堤之事,朱高炽身为监国本来就难辞其咎。但与朱高煦所期盼的不同,永乐并不打算就此废储另立。朱高炽虽然不尽合心意,但对他的长子朱瞻基,永乐却是一百个满意。这次北巡期间,永乐着意考察了朱瞻基的言谈举止,在他看来,朱瞻基无论是在学问、见识、心智、气度以至于胆魄方面都远远超过同龄少年,与当年的自己相比亦毫不逊色,尤其是在议论国政时所表现出的积极进取态度,与他的开拓振兴国策不谋而合,这让永乐大生后继有人之感。北征结束后,他心中那个将来让朱瞻基继承大统的想法也越发强烈起来。正因为如此,他才花费数月心思,为孙子编写了《务本之训》,其目的便是要将他培养成中兴之君,将开创的永乐盛世延续下去。
既然拿定主意要朱瞻基继承大统,那自然就不可能废掉朱高炽。虽说在永乐心中朱高炽是一个过渡,但他也不想这个儿子成为史家笔下的陵夷之君。在他看来,朱高炽至少应该做到守成,将自己开创的盛世完完整整地传到朱瞻基手中。有了这一层计较,在运粮失期一事上永乐决定严处朱高炽之过,使其将来办事更加勤勉小心。但他又不能敲打太过,一旦朱高炽因此受惊过度,将来变得忧谗畏讥,那就背离他的本意了。
既要处罚,又不能过火,那拿捏分寸就显得尤为重要。偏偏这诸般心思还不能与他人提及,仅凭一己权衡,永乐始终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虽说刚才他一上来就给了朱高炽一个下马威,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他心中并无定见。朱高炽这时候突然主动请罪,反倒让永乐有些措手不及。但不管怎么说,太子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赞许的。听得其言,永乐的心情也有所好转,遂道:“你虽有过,但毕竟是天灾所致,不必自责太多!”
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永乐话一出口,他赶紧接过道:“谢父皇!不过纵是天灾,但儿臣之疏失亦是难宥!这几个月来,儿臣日夜所想,便是能将功补过,使此类情事不再发生!”
其实对于“天灾”的说法,朱高炽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盖因自永乐即位以来,对水利一直颇为重视,虽然限于财力,一直未能疏浚运河,但对山东境内的河流防汛却从来没有掉以轻心。大清河河堤虽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抵御一般洪水还是足以胜任的。今年并非洪灾泛滥之年,而这大清河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运粮队经过时决堤,而且还正巧是北上必经的东平一段,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东宫属臣分析此事时,杨士奇他们都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一来朱高炽对此并无证据,二来在解缙提出的对策中,只有将此事归咎于天灾,方能为接下来的脱罪提供理由。
朱高炽的话刚说完,永乐顿生好奇,当即脱口而出道:“你有何将功补过之法?”
朱高炽重新站起身子,向前两步走到永乐身旁,从袖口中抽出一个卷轴,放到御案上小心展开。永乐凑上前一瞅,却是一张大运河的全图!
“你这是何意?”永乐满脸疑惑地望着朱高炽。
“回父皇,此次之所以运粮失期,除不巧遭遇天灾外,还有一大原因便是会通河淤塞。本来四月底时粮米已装船渡江,若运河全线贯通,不出一月,二十万石大米便可直抵行在。可会通河一段长期淤塞,不得已只得在济宁卸船装车,如此费功夫不说,还耽搁了时日,以致粮队不得不在汛期北上,还不幸遭遇洪灾。经此一事,儿臣想若能打通会通河,使南北漕运畅通,那不仅江南粮饷北运更加便捷,中间损耗亦会减少许多,百姓的徭役也有所减轻,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有益之举!”朱高炽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又掷地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疏浚会通河,使大明天下真正得以南北会通!”
“南北会通?”永乐没料到朱高炽会把话题引到疏浚运河上头,他先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陷入深思。
元代时,当时的朝廷曾下大力气开凿大运河,使江南财赋可以通过水运直抵大都,会通河则是其中临清至济宁一段。
大运河虽在元时建成,然终元一世,由于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每年通过运河输往大都的粮米不过三十万石,远不敷元廷所需,其余都只能通过海运解决。明朝虽定都于金陵,但由于塞外鞑虏未靖,又要经营辽东,每年仍需向北疆大量输粮,途径也与元时无二,仍是海运为主,辅之河运。
永乐登基后,将北平升格为北京,同时大兴开拓振兴国策,积极经营北疆。如此一来,南粮北运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到了近两年,江南每年需向北京和辽东输送的粮米已达两百余万石之巨。要承担如此庞大的运输量,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严重滞后。
海运路途险远,漂没甚巨,还受季节限制。自明朝建立以来,倭寇长年侵犯中华,他们登岸烧杀抢夺之余,还时常劫掠运粮海船。永乐登基之初,曾遣郑和出使晓谕日本严捕海盗,源道义遵旨照办。但海盗不受源氏控制,风声过后又故态复萌,朝廷对此甚为头疼,但也没有办法。
海运多舛,河运则更加艰难。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堤,会通河由此淤塞。从此以后,南粮北运经水路最多只能抵达济宁,然后在这里卸船装车,再发山东、河南丁夫陆挽一百七十余里,至卫河后再次装船北运。如此费时费力不说,百姓也是苦不堪言。靖难时南军时常缺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河运不畅。如今斗转星移,当年的燕王已成了大明天子,这苦果就得由他来尝了。朱高炽将运粮失期的原因部分归咎于会通河淤塞,虽看似有些牵强,但往深了究,也是很有道理的。
瞄了一眼父皇,朱高炽继续道:“父皇经营北疆,经略塞外,皆需仰仗江南财赋。此次运粮失期虽是偶然,但也反映出大明南北之间往来运输存在隐患。而且接下来还要在北京营建宫室,仅就宫殿所用巨木,皆需从湖广大山中取。届时若运河不通,又如何将它们运到北京?”
永乐心中一动,朱高炽营建北京的话提醒了他。不仅仅是运送巨木,在永乐的心里,一直隐藏着将京都迁往北京的想法,并且正暗中步步施行。若有朝一日果真建都北京,那南粮北运的数量还将大有增加。而且,朝廷还于去年正式在黑龙江下游的努尔干城设立努尔干都司,将辽东以北的数千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要开发这片广袤的土地,更离不开江南财赋的鼎力支持。可现在,无论海运还是河运,其规模都已达到瓶颈。
“可若要疏浚会通河,怕是需要不少银子吧!”永乐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打通运河的好处?可是稍微一想便知,这种工程的花费绝对不是小数目。自己的摊子铺得太大,朝廷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所以一想到这里间开支,他心中就直打鼓。
“是不少!儿臣问过工部,据他们核算,仅疏通临清至济宁间的三百八十五里会通河河道,怕就要投入缗钱便不下两百万贯,若再加上筑坝、修渠引水以及治理附近黄、沙等河的费用,总计大约需耗银六百万贯!”朱高炽干笑一声,觉得此数字太过骇人,为让父皇不至于被吓住,同时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余地,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数目还需由精通水利者实地勘察后方能算得,或许也用不着这多!”
朱高炽刚报出六百万这个数目时,永乐已倒吸了口凉气。待他说完,永乐怔了半晌,方咕哝一声道:“或许要少,可也或许还要多!”
朱高炽也知道这个数目太过巨大,若不能说服父皇下定决心掏这笔钱,那他所有努力都将白费,于是又道:“花费是不小,但收益却百倍于此!”
“哦?你与朕说说!”永乐闻言,又颇有兴致道。
“父皇请看!”朱高炽上前一步,指着案上地图道,“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其中由杭州至长江一段称转运河,由瓜洲至淮安称南河,由淮安至徐州的黄河运道称中河,徐州以北至天津则为北河,会通河便为北河中一段。而天津再往北到通州张家湾则称通济河。这五段运河中,转运河与南、中二河皆河宽水深,可通大船,通济河现虽狭窄,但其所经之处地势平缓,又有白、卫诸河流经,完全可以借其河道或引水拓宽。唯有北河尤其是会通河一截,自元代开凿时便河窄水浅,且又因黄河屡次改道,故极易淤塞,成为运河的最大梗阻。儿臣想若能在疏浚会通河的同时,将此段河道引水加以拓宽,使之如中河甚至南河一般,那运河运粮能力将大有提高!”
“能提高多少?”永乐紧盯着地图上的会通河一段,发问道。
“每年两百万石!”朱高炽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两百万石?”永乐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望了朱高炽一眼问,“此乃推测,你可有依据?”
“此非儿臣臆测,乃是刑部司务厅司务蔺芳所言!”
“蔺芳?”永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旋皱眉道,“一个九品末职,还是刑部的官,他的话怎当得准?”
“父皇可不能小瞧这个蔺芳!”朱高炽赶紧解释,“他是山西夏县人,从小就生长在黄河边,祖上三代都是河道监工,对水利精通得很。而且他十五岁时曾随父到临清投靠姨夫,对会通河也颇有了解。据他说,会通河一段虽屡淤塞,但若治理得法,完全可以如中河一般畅通无碍。”
“这治理得法作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