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瞧都不瞧这些虾兵蟹将,只一夹马腹向前猛冲。耿炳文就在眼前,只要杀了他们,那南军必然大乱!到时候别说决战,就连真定城他们也未必能守得住!
不过朱棣终究是棋差一招。帅府亲兵们固是螳臂当车,但也多少阻滞了燕王的攻势。当最后一群卫士被杀散时,耿炳文一伙人已逃过了吊桥。
“快起吊桥!”耿炳文向城头咆哮一声,又继续向城门狂奔。只有进了城,才能算真正地脱离险境。城头的南军得令,忙手忙脚乱地开始转舵。在连番的惊叫声中,吊桥缓缓抬起。
见吊桥渐起,朱棣忙催马向前,赶在吊桥升高之前,挥剑过顶一划,桥右边的缆绳顿时被割断。跟在后面的马和、狗儿、尹庆相继赶到。马和见缆绳已断了一根,马上赶到左边,将另一根割断,吊桥“啪”的一响,重重砸落在地。
不过就这片刻工夫,耿炳文与王钺已通过侧门进了城。耿炳文的官帽已在跑动中失落,几丝发缕披在面前,其状甚为狼狈。
“嗖!”就在众人惊惶间,一支鸣镝凌空飞至。只听得一声惨叫,一名偏将中箭身亡!
“你等都听好了!”城下传来燕王雄浑的声音,“你等党附齐、黄,构陷宗亲,罪在不赦。此次本王奉天靖难,你等若识天命,则尽早归降,如此还算是大明忠臣!否则,我燕军铁骑必将踏平真定,到时候玉石俱焚,悔之无及!”说完,朱棣狂笑一声,带着狗儿他们扬长而去。
见朱棣嚣张至此,耿炳文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扭头狂吼道:“快开炮!弓弩手赶紧放箭……”
“燕贼都跑了没影儿了,耿大人再叫又有何用?”一阵冷冷的声音传来,耿璿扭头一瞧,说话的正是参军程济!
耿炳文心头一紧,程济这几日很是闹腾,此番中使被截,性命几至不保,他在这当口说这么一出,无疑对自己大大不利。耿炳文一瞧王钺,只见这位中使已是脸色铁青,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自己,摆明了是愤怒到极点!
“王公公!”耿炳文干笑一声,对王钺道,“今日之事,实乃意外。我亦不料得燕庶人竟突然杀出……”
“耿大人当然没料到了……”耿炳文正自说话,王钺已打断他话,“若耿大人连这都能料到还了得?”
“王公公……”
“耿大人莫说了!”王钺冷冷一声,又将耿炳文的话截断,“真定有十三万王师,燕庶人却能仅率三骑便来袭击中使!这便是耿大人的坚守待机?小的一个下贱之人,也没资格置喙耿大人的决策,唯有将真定种种如实转述圣上,他老人家自有决断!”说完,他也不看耿炳文,竟自一甩袖子去了。
耿炳文欲哭无泪!王钺寥寥数语,无疑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击得粉碎。莫雄惨败,外加中使城下被袭,这样的消息传到京城,天子的震怒可想而知!到时候别说自己帅位不保,一生英明全毁,就是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换来的爵位恐也会被削去!而若不想落得这身败名裂的结局的话,摆在他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一条可选……
“报……”就在耿炳文茫然无措之际,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头,“禀大帅,无极的燕军全部出营,正向真定逼近!”
“啊……”城头的真定文武们一下炸开了锅。这边燕王刚袭完中使,那边燕军便杀向城来,燕王嚣张至此,这该如何应付?刹那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瞄向了耿炳文。
耿炳文呆若木鸡,过了好一阵,他方回过神来。将一众属下扫视一遍,耿炳文忽然仰天长啸。
“大帅……”暴昭失声一唤。
“暴大人莫要说了!”深吸一口气,耿炳文黯然道,“传令!全军出城,与燕军决战!”
南军开出真定城列阵的同时,朱棣也返回燕军阵中。望着远处逐渐扬起的尘土,朱棣摇头一笑,对一旁的金忠淡淡道:“心急则乱!”
耿炳文确实是心急则乱。当初他想着坚守不出,便将自己十三万大军分屯于滹沱河两岸。可现在自己不仅要出城,还得在真定城郊与燕军决战,这就很不妙了。真定城内九万大军,除去病弱及守城部卒,耿炳文只能带出六万人马。面对与胡人厮杀多年,骁勇冠于海内的三万燕军,六万南军的实力其实并不占优。因此,为了确保胜利,滹沱河南岸的四万大军也必须参战。
可匆忙之间,四万南军要渡河参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滹沱河是河北最大的河流,此时又是初秋,河水十分湍急,渡河颇费周折。而且南军驻地李村渡与在真定东北列阵的燕军相隔并不遥远。一旦贸然渡河,被燕军来个半渡而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耿炳文毕竟是百战老将,尽管是匆忙出击,他也想好了应对办法。一出城门,他便催促着南军列阵,只想趁着燕军杀到之前,先与他们纠缠在一起。虽说驱使步兵为主的江南士卒去主动攻击燕山铁骑,这无疑会大大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但只要能缠住燕军主力,李坚部便能从容渡河。有了这四万人马,耿炳文以三敌一,还是很有胜算的。
但耿炳文固然老谋深算,可朱棣又岂是善茬?早在昨日定计袭击中使之后,他便和金忠想好了今日决战的方略。回营后,稍作休息,朱棣便带领着两万余健儿呼啸而出,直向正在闹哄哄布阵的耿炳文主力猛扑过去。而另一边,一名传令小旗调转马头,飞速向后奔去。
当看着燕山铁骑山呼海啸般杀过来时,耿炳文便知道坏事了。南军刚出城不过三四里地,连阵势都未完全展开。此时迎击燕山铁骑,虽说不至于溃散,但也失了先机。
随着一阵刀枪的撞击声,南军与燕军厮杀到了一起。燕山铁骑名不虚传,只见这些骑士手起刀落,顷刻间南军前阵便哀号一片。六万南军中有两万是京卫士卒,这些人平日也号称精锐,但真和由大明北军演变过来的燕军骑兵相比,他们除了装备精良些外,无论是在斗志、武艺甚至协作配合上,都差了不止一筹,至于那些其他地方调来的南方士卒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燕军毕竟人少,两万多人马对阵六万南军,想一击得逞也不是那么容易。经过短暂的慌乱后,南军也稍稍恢复过来,开始紧密阵型,竭力抵御。
耿炳文的中军就在东门吊桥外,不过此时的他倒并不关心眼前的局势。他知道,己方阵势已成,燕军一时要打败自己是不可能的。眼下他关注的,是这支燕军的人数!
根据事前的了解,燕军出北平时总兵力大约在三万上下。眼前这支燕军杀来得太快,他一开始不能估算出其总数,但观察一番后,他已估摸出了个大概:眼前这支燕军人数在两万五千余,不到三万。
搞清楚燕军的实力,耿炳文长长地出了口气。燕军经历莫、雄之仗,实力多少会有所减损,且孤军在外,粮道还需有兵力护守,两万多人,应该是朱棣能拿出的全部兵马了。而且就在前方,“朱”字大旗也正迎风飘扬,这表明朱棣正在军中。如此看来,燕军应再无奇兵对付李坚。
“传令!”耿炳文冷冷下令,“命李坚部疾速渡河!”
“是!”身后旗官一声答应。随即五色令旗中的白旗一阵挥舞,河对岸的哨骑望见,即刻飞驰而去。片刻后,远方李坚大营处便扬起尘土,开始渡河了!
“璿儿!”耿炳文继而对一旁跃跃欲试的儿子耿璿道,“把父帅的三千亲军带上,缠住燕庶人!莫要让他跑了!”耿炳文已望见朱棣正身先士卒冲杀,当即命耿璿上前缠住朱棣,让这支燕军就脱不了身。只要坚持两个时辰,李坚部就可以渡河列阵,到时候前后夹击,大败燕军不成问题。至于自己这边,这两个时辰伤亡固然不小,但耿炳文明白,只要能灭掉燕军,活捉燕庶人,哪怕这六万人马拼个精光,建文也不会怪罪!
“谨遵钧令!”耿璿虎虎有声地一应,随即带着一标人马向阵中驰去。
三千亲军一离开,耿炳文的中军顿时空**不少。望着远处奋力搏杀的燕军骑兵,耿炳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等杀吧,看你等能猖狂到几时!只要南岸大军渡河,再包抄过来,你便得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