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打了个激灵。以他的聪明,又岂能不明白金忠这番话的狠毒用心?他被朱棣从大宁挟持到北平,本就是心不甘、情不愿之事。故打第一天起,他便小心谨慎,尽量别和燕王发生太多关系,也好留上一条后路。所以今日朱权虽受朱棣“邀请”一起接见高巍,但从一开始,这位宁王便有意态度漠然,想通过此举让高巍明白自己附燕,实受胁迫所致。
可金忠之言,却把他的如意算盘砸得粉碎!这奏本岂是写得的?白纸黑字,一旦送到朝廷,建文必认定自己党附燕逆,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臭算命的,好歹的心计!想到这里,朱权扭头看了看朱棣,他也正好侧目过来。四目交会,朱权心中一凛。朱棣尽管面色温和,眼中却毫无掩饰地透露出期望之意。朱权立刻反应过来,金忠的话,其实就是朱棣的意思。
朱权何等伶俐!他脑筋飞转,马上弄清了形势,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不写也不行了!于是,他苦笑一声道:“不想小弟的那点微末道行,竟能入世忠的法眼。既然大兄不便动笔,那我便勉为其难了。只是言语间若有不谨之处,还望大兄勿怪!”
朱权的痛快倒让朱棣有些意外,他原先以为要好好威逼利诱一番,才能够慑服这位心猿意马的弟弟。大喜之下,朱棣当即起身,对朱高炽兄弟高声叫道:“还不赶紧拿笔墨来?!”
朱高炽铺纸,朱高煦磨墨,在朱棣口授下,朱权详加构思,斟词酌句。不到半个时辰,一道近两千言的奏本便已写好:
盖闻天下之至尊至大者,君与亲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必当尽其礼者,盖不忘其大本大恩也。故臣之于君则尽其忠,子之于父则尽其孝,为臣而不忠于君,为子而不孝于亲者,是忘大本大恩也,此岂人类也欤?
……
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岁操练军马,造作军器,惟欲防边御寇,以保社稷,隆基业于万世,岂有他哉?其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操威福予夺之权,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复知有朝廷也。七月以来,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来见屠戮,为保性命,臣不得已而动兵,宋忠、谢贵俱已就擒,已具本奏闻,恭候裁决,到今不蒙示谕。齐泰等又矫诏令长兴侯耿炳文等领军驻雄县、真定,来攻北平。臣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动兵,败炳文所领军马,生擒驸马李坚、都督潘忠、宁忠、顾成、都指挥刘遂、指挥杨松等。奸臣齐泰揭榜毁骂,并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十月六日,又矫诏令曹国公李景隆等总兵领天下军马来攻北平。臣躬率精锐,尽杀败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为,奸臣齐泰等必欲杀我父皇子孙,坏我父皇基业,意在**灭无余,将以图天下也。此等逆贼,义不与之共戴天,不报此仇,纵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愍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奋万死不顾一生,艰难创业。分封诸子,未及期年,诛灭殆尽。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见杀,则我数十万之众,皆必死之人,谚云:一人拼命,千夫莫当。纵有数百万之众,亦无如之何矣。愿体上帝好生之心,勿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傥听愚言,速去左右奸邪之人,下宽容之诏,以全宗亲,则社稷永安,生民永赖。若必不去,是不共戴天之仇,终必报也。不报此雠,是不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请裁决。
“好!”朱棣看完,当即出言赞道,“十七弟不仅书法好,文笔也是一流!此文有理有据,且又气势磅礴,甚合吾意!”
朱权在这道奏本依旧沿用了燕王一贯的老路,无非大驳建文削藩之策,并将一应责任推在齐泰、黄子澄等“奸臣”身上,请皇帝诛奸臣、复祖制云云。但与以前不同的是,有了连战连捷的资本,此次奏本中的语气与以往迥异。朱权详细列出了燕军半年以来的辉煌战果,这就明显带有恫吓之意了。
“权弟不仅书法好,文言亦如此精熟,以前为兄还真是忽视了!”朱权大肆夸奖一番,接着话锋一转又道,“既然如此,往后我军文告,奏本之类,便尽交由十七弟总理,也算奉天靖难之一大功劳,你看如何?”
卑鄙!朱权心中一阵怒骂,不过脸上却笑道:“既然大兄有命,弟弟又岂能不从?一切任由大兄安排便是!”
时至腊月,转眼就是新年。这一日天空又降起了一阵小雪,为北平的郊野增添了几分诗情。文明门外的长亭里,朱棣正带着一众儿女为即将南下返京的徐妙锦送行。
自打八月里从家中私奔出来,徐妙锦已在北平住了三个多月。这百日间,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时光,也见证了燕军从绝处逢生,逐渐走向壮大的历程。这期间,无数的事让她惊叹,无数的人让她感动。尽管充满惊险,但她却认为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而在这无数的人和事中,最让她难以忘怀的便是朱棣了。在此之前,她多是从别人的嘴中听得他的英雄事迹,直到北平后,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大姐夫有着常人所不能匹及的雄才伟略和坚韧慷慨。这些都让徐妙锦感到巨大的震撼,继而产生无比的敬仰。尤其是回援北平的那天,徐妙锦在丽正门头亲眼看着大姐夫指挥大军将胡观等人打得溃不成军。他那挥斥方遒的英姿,如画一般深深烙在她的脑海中。正是那天以后,她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彷徨中,每当面对大姐和大姐夫,她都禁不住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对大姐夫的是羞,对大姐的却是愧疚。也正是这种纠结,让一向开朗活泼的她,在朱棣回城后的这段日子里,却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四哥又来了信,言她外出太久,再不回家,宫中恐生疑虑。而此时战事已告一段落,南下道路较为顺畅,故催她赶紧回京。
接到信,徐妙锦先是感到一阵解脱,但很快心中又被失落充斥。她想就此离开北平,摆脱对大姐的愧疚。可真当离开的这一刻到来时,她心中却又充满了遗憾和悲伤。
“好了!”朱棣展颜一笑,将徐妙锦从胡思乱想中拉回,“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今日你大姐身子不适,不能前来,我们便喝了这杯水酒,就此作别!”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朱高炽他们也跟着举杯饮尽。
徐妙锦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按道理,大姐是无论如何也要在场的。可今日一大早,她却命人传过话来,说自己身体不适,恐不能出城了。徐妙锦听了,顿感到一丝恐慌——是不是大姐知道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自己一直十分小心,绝不可能半点泄露,故而又坦然起来。
“谢大姐夫!”按捺住心中杂想,徐妙锦做出一副洒脱之态,将杯中温酒喝了,拭嘴笑道,“待大姐夫靖难功成时,可莫忘了妹子的大恩哟!”
“岂敢!”朱棣含笑道,“这数月之内,妹子已两次助我。此恩此情,我终生不忘!”
听朱棣说出个“情”字,徐妙锦端杯的手微微一抖。沉默一阵,她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从长亭出来,朱棣亲自扶她上马。趁着跃马的这个间隙,徐妙锦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大姐夫,侬可爱洞庭湖畔的湘妃竹么?”
朱棣浑身一震,愣了半晌方和颜一笑回道:“虞帝乃上古贤王,其行止我素来景仰!”
这一回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徐妙锦却立马明白了其间蕴意,当即满脸绯红。她迅速掏出一张叠起来的薄纸,塞到朱棣手中,又无限娇羞地望了他一眼方一挥马鞭去了。朱棣将纸摊开,上面写着一首小诗,却是唐人卢仝的《小妇吟》:
小妇欲入门,隈门匀红妆。
大妇出门迎,正顿罗衣裳。
门边两相见,笑乐不可当。
夫子于傍聊断肠,小妇哆上高堂。
开玉匣,取琴张。陈金罍,酌满觞。
愿言两相乐,永与同心事我郎。
夫子于傍剩欲狂。珠帘风度百花香,
翠帐云屏白玉床。啼鸟休啼花莫笑,
女英新喜得娥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