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刚一转身,史复脸上惶恐便顷刻不见。望着他的背影,史复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脸上浮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辂在北京士民的欢呼声中驶出西直门,向边塞重镇宣府行去。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仅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此次出塞,永乐亮出了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想要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不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春夏之交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繁殖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那他二人还有何颜面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分崩离析都是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自永乐五年恢复开中后,北京各仓存粮曾一度大幅下降,虽然后来又有所增加,可及至丘福出塞,又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败了不少。直到出征前夕,行在能筹措到的粮食才刚刚过一百万石,尚有七十多万石的缺口,需在大军出征的同时,催太子抓紧从江南调运。
粮草不足,无疑是明军一个巨大隐患,不过永乐却等不及了。如果为此延后出征日期,那班师就得拖到秋季。漠北的秋季可不比中原,八九月时那里就有可能漫天飞雪,明军不耐严寒,到时候必然损失惨重。经过与臣僚多次商议,永乐认为四月底时平江伯陈瑄的海运船便会抵达天津,届时会给明军带来五十万石江南大米,至于剩下的二三十万石,则可即命太子征发京师和南直隶民夫从陆路加紧转运。这样计算的话,只要两路粮食如期抵达,那明军粮食还是勉强够用的。当然,这期间多少存着些变数,但形势如此,朝廷也不得不担些风险。
大军逶迤北行,尽管已尽量聚集,但仍一路绵延数十里,待行了五六日,到三月初六晚上,一群胡人在明军游骑的护送下驶进了天子御营。
来者是瓦剌使臣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在决议讨伐阿鲁台后,为避免瓦剌与鞑靼合流,永乐对瓦剌三王多有拉拢,并颁给诸多赏赐,此番两名使臣是受瓦剌顺宁王马哈木所遣,前来贡马谢恩。
永乐在中军大帐召见二位使臣,其间对瓦剌之忠顺大加褒扬,并照例赐下綵币袭衣。召见结束,二位使臣被鸿胪寺丞刘帖木儿带下歇息。永乐将众臣屏退,唯留下随驾的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位阁臣。
待外臣退尽,永乐挥手将帐中的内官也驱退了才问道:“马哈木此时遣人上贡,你等以为是何用意?”
胡广想了一想,犹豫道:“难不成是他见陛下亲征,心生畏惧,故以此举自表忠心?”
永乐一声不吭,只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杨荣。
杨荣眼珠子转了几圈,心中顿有了答案,不动声色道:“光大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微臣以为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马哈木派此二人前来打探我军虚实。若见我军声势浩大,其就只是上贡;可若是王师军势不振,马哈木就很有可能会与其余二王一起勾结鞑靼,共谋我大明!”
“嗯!”永乐点了点头道,“二位爱卿言之有理,瓦剌三王的确心意难测。若其果真为窥伺而来,那朝廷又当如何慑服其心?”
刚才胡广被两位同僚抢了风头,此时赶紧抢过话头道:“回陛下,自古抚夷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这施恩的事朝廷已做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要耀威了!”
“哦?胡爱卿有何见解?”永乐温言问道。
胡广嘿嘿一笑,随即将想法说了。永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见瓦剌使臣后又过二日,明军抵达塞外小镇鸣銮戍。永乐下令全军在此暂时休整。同时,御营中颁出一道旨意,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天子将在此大阅三军。
永乐的三千营特意驻扎在鸣銮戍北门之外,一出辕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第二日寅时刚过,全体明军将士便起床埋锅造饭。待到卯时,各部按照事先部署在御营外列队集结。御营辕门外的空地上已早早地搭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将台,中央安放着皇帝御座,御座后方竖着龙旗宝纛,猩红纛旗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三十万将士以将台为基准,沿其北侧依次列队。尽管天仍未亮,明军人数又多,但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却有条不紊,随着灯笼的指示和领军将校的口令依次而行,终于在拂晓之前全部列阵完毕。
虽是春末出征,但漠北气候苦寒,前几日还下过微雪,黑夜时的大荒原上冷风肆虐,寒意袭人。没过多久,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山峦背后升起,给苍茫大地带来第一丝暖意。戈壁滩上,三十万大军队形严整,甲仗齐具,只等天子检阅。辰时正牌,只听得三声炮响,钲鼓齐振,随即御营辕门大开,两队身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飞奔而出,至将台前列队侍立。紧接着又是三十二名内官,他们亦分作两队,各手持一支响鞭,在检阅台两侧站定。随后则是各式仪仗、卤簿,在将台周围按序站好。随后,持鞭内官齐力舞动响鞭,众人肃静,一早便在御营辕门两侧守候的乐官随即奏响礼乐,悠扬的乐声中,永乐在朱高煦及一众随征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出辕门登上将台。
今天的永乐头戴天鹅翎饰金凤翅,内穿行龙五彩云纹曳撒,外套一件绣着双龙戏珠图案的方领对襟鱼鳞罩甲,两肩处各用黄金甲片遮覆。腰间所配,则为一把金柄长条鱼腹刀。金凤翅的顶端,插着一支蓝底镶红边的小旗,鲜艳的旗帜随风飘扬,将这位方过五旬的盛年皇帝衬托得十分威武。
“日月同辉,威震四方,天子讨逆,我武唯扬!”待永乐落座,朱高煦领着文武大臣走到将台下,齐声山呼。紧接着是将台四周的锦衣卫和内官,再后则是正对着将台的五千神机营骑士,再后则是五军主力,到最后则成了数十万将士的齐声高呼。数十万健儿的呼声聚到一起,犹如雷鸣潮涌,让人闻之惊悚,震耳欲聋!
见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已目瞪口呆,永乐十分满意地向后一望,身后旗官会意,随即将手中的一面大黄旗横向三摆,众将士得令,遂收声昂首肃立,方才还喊声震天的戈壁滩,顷刻间又只能听到呼呼风声。
永乐扭过头,对完者不花还有合花帖木儿笑道:“二位使臣以为我大明天兵如何?”
“啊!”完者不花还在震惊中,直到永乐发问,方回过神来,赶紧侧身面向永乐一躬身,用生硬的汉语答道,“王师威武雄壮,实为小臣平生所仅见!”
“如此雄师,放眼天下也无敌手!”合花帖木儿也忙不迭地谦声恭维。
听得二人之言,永乐哈哈大笑,随即又一挥手,黄旗再次挥舞,台下文武官员见着,赶紧分作两班走回到锦衣卫身后按序站立,在将台与军阵间腾出一个宽达三十余丈的空地。随后,台上号笛声起,两千骑士分作两队,从将台两侧的远处喊杀而来,以作骑战演习,继而五千步军又出列演练各式阵法,到大阅最后,黄旗向下一劈,五千神机营骑士转身向后奔腾而去,待驰到阵后开阔处时飞身下马,随即组成三列纵队向远方分次开火。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火铳声,两个瓦剌使臣先是震惊,继而恐惧,最后再望向身旁的永乐的眼光中,已饱含敬畏。
看着瓦剌使臣诚惶诚恐的神色,永乐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跟鞑靼展开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