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棣的严令下,燕军又将济南团团包围,展开了绵绵攻势。但前几次的挫折,在消磨了燕军斗志的同时,也大大提升了济南军民反抗的勇气和决心。从五月底到八月,十万燕军耗时数十日,却始终无法攻破济南城。
这一日下午,在经历了又一次的失败后,负责主攻的朱能、张玉还有丘福垂头丧气地赶到历山下的中军大营。一见朱棣,张玉便惭愧万分地道:“末将无能,有负王爷重托!”
朱棣叹了口气,迟迟不吭声。几个月的拉锯下来,朱棣先前的豪气和怒火已都被耗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难以抑制的惆怅。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白沟河大捷带来的高昂士气已经耗尽,连曾经的南下良机也已消逝无形。就在兵困济南城下的这段日子,朝廷动作频频:监察御史周观阅兵徐州,京师、凤阳乃至闽粤等地的南军也都奔赴淮北,时刻准备北上山东;而在北方,辽东杨本也兵出山海关,再次包围了永平。显然,朝廷已从最初的震惊和慌乱中恢复过来,并逐步开始反扑。
随着局势的不断恶化,朱棣早已没有了南下两淮、饮马长江的“宏图大志”,但要放弃济南,他却仍心有不甘。且不说济南给他留下的羞辱印记,就是这座城市本身对他也有莫大的意义:只要拿下济南,那燕军便可以此城为根基,进则威胁淮北、退则将广袤的河北大地尽收囊中。可若拿不下济南,那燕军将不得不退回北平,白沟河决战后所取得的战略优势就将化为乌有!望着面前的三位大将,朱棣愣怔许久,末了方露出一丝苦笑,无可奈何地摇头叹道:“往日我燕军每每以弱抗强,却战无不胜;不想这次恃强凌弱,却久攻不克!奈何?时运不济乎?”
朱棣话音一落,三位将军更加羞愧难当,一旁侍立的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激愤地叫道:“父王,再给孩儿一个机会,孩儿一定将铁铉和盛庸的头给您取来!”
朱棣仍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金忠突然开口道:“王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忠但讲无妨!”朱棣以为金忠找到了解决的办法,眼中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
金忠苦笑一声,躬身道:“正所谓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也。我军顿于城下近百日之久,将士们早已生了厌战之心,强行驱使,反而招怨。而徐州南军即将北上,我军若再滞留,恐有两面受敌之忧。既如此,王爷又何必担着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而非下济南不可?依臣看来,不如索性就此退兵。”
“退兵?”朱高煦大叫道,“济南城这帮贼子,阴谋暗算父王。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面目回北平!”
“此仇当然要报!”金忠应了一句,然后又话锋一转道,“但兵家之争,需着眼全局,而不能为一时恩怨所惑。此次出征,我军全歼李景隆德州大营,已是功德圆满,区区济南,一时不克又何足道哉?如今朝廷元气大丧,即便驱兵再来,其势与之前也不可同日而语。往后战与不战,主动权在我而不在朝廷。故臣请王爷暂且班师休整,待军心复振,再寻机南下,届时莫说济南,就是放眼山东、两淮,又有谁能挡我燕军之锋?至于济南文武坑害王爷之仇,待靖难功成,随时可以清算,又岂在此一日?”
朱高煦又要争辩,不过朱棣却一伸手将他拦住。
朱棣的脸色十分阴沉,他不是计较私人小怨之人,金忠关于报仇的说法,他是认可的。但要退兵,是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济南!这是南北通衢,兵家重镇!取之,靖难大业就已成功了一半。眼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他心中岂能舍得?可不舍得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它就在眼前,可自己却只能望城兴叹!摒弃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后,朱棣其实也清楚:城打不下可以再打,“奉天靖难”名声却万万倒不得!这城下的十万燕军更没必要为了自己的一时不舍,而无谓地去冒阴沟翻船的危险!
感情与理智交织在一起,朱棣一时间心乱如麻。难以抉择之下,他摇头一叹,又问纪纲道:“世忠之言,你以为如何?”
纪纲心里一百个不想退兵。这几个月来,他绞尽脑汁谋划献策,可以说是费尽了心血。只要济南告破,将来论功行赏,他纵不能与上阵杀敌的大将相比,但这份运筹之功是跑不掉的。若按着金忠的意思退兵,那这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也就成了白忙活。可他也不敢反驳金忠,这时若要坚持攻城,别说拿不出有力的说法,万一最后还是失败,那么今日强劝反倒会让朱棣生出不信任之心。权衡利弊,纪纲只能咽下口唾沫,无奈道:“臣亦觉得先生说得在理。”
朱棣不再言语,他望着远方的济南城,满脸的怅然和迷茫。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辕门外又驰来一名飞骑。朱棣直目一望,却是随朱高炽镇守北平的王景弘。
见到朱棣,王景弘飞身下马,也顾不得满身尘土,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跪呈道:“王爷,道衍师父有信呈上!”
“哦?”朱棣应了一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却是一张素笺,在阳光的照射下,笺上六个黑色的大字十分显眼——兵老矣,请班师!
朱棣手一松,素笺飘然落地。再遥望济南城一眼,他苦笑一声,沉重万分道:“传本王令,各军停止攻城。休整一晚,明日班师……”
八月十六日,怀着深深的遗憾,朱棣率领燕军班师。燕军一走,济南全城欢声雷动。铁铉与盛庸马上开始反攻,德州守将陈旭连夜出逃,德州旋被南军收复。同时,真定城内的平安、吴杰也趁机出兵,北平境内诸多州县又复归朝廷所有。此次退兵后,燕军所据仍不过北平、保定、永平三府,地盘较白沟河大战之前并未扩大多少。
燕军返回北平城的同时,李景隆也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师。
就在一年前,李景隆慷慨誓师,率大军北上平燕。出兵之日,建文为李景隆举行了隆重的出征仪式。为示器重,建文帝除赐通天犀带与象征天子威仪的黄钺外,还御笔亲书“体尔祖祢忠孝不忘”八字。当时,李景隆气宇轩昂、豪情万丈,一副要“踏平匈奴、封狼居胥”之势。而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仅仅一年过去,当再回到京师时,他竟会是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排山倒海般的滔天责难!而这一切,都让李景隆感到不寒而栗。
李景隆并未像其他渡江进京的官员一般,从西面的三江门进城。就在昨晚,已先期逃回京师的李增枝派人渡江来告,言国子监与应天府学的一干士子已相互约好,今日一大早便堵在三江门外,欲将他这位一手葬送朝廷数十万大军的草包大帅撕成碎片!
得知消息,李景隆吓得魂不附体。他赶紧乔装打扮,于今日清晨从城南的通济门溜进城内,成功逃回了戒备森严的岐阳王府中。
回府后的李景隆依然惊魂未定,就在他进府后不久,建文的亲信内官江保便过来传旨,命他明日必须上朝,不得推延!
送走江保,李景隆恍恍惚惚地回到书房,顿时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太师椅上。什么征虏大将军!什么世袭曹国公!这曾经令世人炫目的权势与荣耀都已彻底离他远去!如今的他犹如一片飘落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明天的早朝,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李景隆感到极端的悲凉与绝望。
“哥哥,我回来了!”就在李景隆战栗的当口,李增枝风风火火地跑进屋来。与已成惊弓之鸟的哥哥相比,这位同样是大败而归的李家二爷倒没那么多忧色。禹城大败时,李增枝与李景隆在乱军中失散,慌乱中不得不向南逃亡。就是这一逃,反而救了他的命!其时南军全线崩溃,大小将官纷纷弃阵而逃,就在这大家夺命狂奔的当口,李增枝却在东昌府辖下的荏平县止住了脚。在这里,他重新立起平燕参将的大旗,收编溃亡逃兵,几日下来又聚齐了上万人马。此时燕军正铆足了劲围攻济南,对相隔不到百里的李增枝置之不理。李增枝遂带着这支残兵一路南下,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金陵。
当李增枝回到金陵时,胡观等一干子败将已先期逃回。照理说,遭此大败,逃亡将领自不可能有好下场。可此次逃将实在太多,朝廷纵然震怒,却也是法不责众。何况李增枝还收容了一支残兵回来,这与那些孤身逃亡回京的将军们相比,反倒是颇有“功绩”了。因着这些缘故,李增枝虽仍难逃罢官噩运,但也没受更多处罚,只领了个“待罪听勘”的处分。
再见到李增枝,李景隆心中如倒了五味瓶般百感交集。他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这个弟弟可以说是难辞其咎!正是接二连三地信了李增枝的花言巧语,才有他在北平城下铩羽而归;有他在白沟河倒纛兵溃;有他上燕王大当,放弃德州坚城后在野战中的中伏崩溃!如今自己命悬一线,这个罪魁祸首反而已逃脱了责难,念及于此,李景隆恨不得一刀将他劈成两段!
可李景隆终究无法下手,这不仅是因为李增枝是他的亲弟弟,更重要的是,眼下这个弟弟是他活命的唯一指望!自己脱难后,李增枝在勋戚宗室间来回奔波,四处找路子托人情,为的就是保全他的性命。这些,李景隆在渡江前均已知晓。就在方才回府后,夫人便告诉他,说二弟一大早便匆匆出门,去宁国大长公主府上求情,希望让老驸马梅殷出面,保他一条性命。
“增枝,怎么样了?梅驸马可愿为我说话?”见李增枝拿着个茶壶对着嘴猛灌,李景隆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本来,他还想着大事临头有静气,可见李增枝只顾喝茶却半天不吭声,他便再也“静”不下去了,忙不迭地出言相询。
李增枝终于将茶壶中的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脸色一黯道:“梅驸马答应下午进宫,在皇上面前作保!”
“啊!”李景隆惊喜一叫。梅殷虽也是勋戚,却是朱元璋临终前唯一的托孤之臣,在皇上心中极有分量。他若愿出面具保,自己活命的希望顿时大增。
可李景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弟弟脸上怎么并无喜色?他心中“咯噔”一下,顿又慌乱起来。
果然,李增枝苦笑一声道:“哥哥,梅驸马虽愿作保,但据他说,朝中文官皆欲置哥哥于死地!皇上本就深恨哥哥坏了大事,要是文官再不依不饶,他也无把握说服皇上!”
“皇上也要杀我?”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李景隆浑身顿时颤抖起来。
“难说!”李增枝摇头一叹道,“弟弟这段日子天天往几位大长公主府里跑,请她们到太后那去求情。靠着父亲在世时攒下的情面,她们都有意帮这个忙,也说动了太后!据她们说,太后跟皇上提了此事,请他放哥哥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