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始终不离吴长庆左右,扶他回卧房后,又亲自侍候茶水。见吴长庆酒醒了大半,便问:“筱公,你觉得慰廷能够担当得起营务处总办的重任吗?”
“季直,你觉得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吗?再说,我已经禀过李中堂,怎么能够朝令夕改?”
张謇知道吴长庆对袁世凯寄予厚望,他是君子性情,不愿论人是非,只好沉默不语。
吴长庆又解释道:“世凯是有些急躁冒进的毛病,可处在朝鲜这样的境地,必须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才能立得住脚。你记着,明天一早把孝亭和副营的各位哨官早早叫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张謇答应了一声。不问可知,一定是交代他们支持袁世凯。
第二天早饭后,领议政洪淳穆、外衙门督办赵宁夏、礼曹判书金弘集等大员奉李熙之命前来送行。吴长庆的驻地下都监在汉城东,他的意思是绕道城南去马山浦港,洪淳穆说朝鲜百姓要为大帅送别,男女老幼都盼再睹大帅风采,请务必穿城而过。吴长庆在朝期间,一直督责庆军为朝鲜修桥补路,整治江防大堤,口碑很好。自东门外开始,道路两旁拥挤着送行的百姓,有的还流下了泪水。吴长庆眼角也湿润了,不停地向人群挥手。他的坐骑一进东门,突然鼓乐齐鸣,礼曹的乐班齐唱专为吴长庆编练的《送行歌》:
昔公莅止,东人以守。
以匡以植,以咻群萌。
伊公之德,伊皇帝圣明!
惟汉之水,厥流汤汤。
惟公之德,奠我宗枋。
我公归兮,畴翼乎我王。
歌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大军走出南门。南门外,早备置送行酒,洪淳穆等人向吴长庆敬酒,然后吴兆有、袁世凯等留守将领一起敬吴长庆。吴长庆与众人话别后,又特别叮嘱袁世凯道:“世凯,我将前敌营务处和副营相托,你务必悉心打理,与众位将军融洽相处,维护庆军的名声。”
袁世凯和众将都表示一定和衷共济,但吴长庆登船离岸后,吴兆有、张光前等人就自顾返回,无人理会袁世凯。
袁世凯回到三军府,立即把王金成叫来道:“星武,如今我统带副营,又任营务处总办,教练新军的事情我是顾不上了。我打算向国王递辞呈,推荐你出任这个总教习,愿不愿干?”
这还用问?当然愿干,但王金成还是推辞了一下:“谢总办栽培,不过,我还是愿意跟着总办干,痛快。”
王金成笑道:“有总办这句话,我就知足了。换顶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是换不成我也绝无怨言。”
“好兄弟,你越这么说,我越要上心,才不枉兄弟一场。”袁世凯拍拍王金成的肩膀,“这个总教习不同于一营的教官,你的心思不能只放到教练上,更重要的是如何笼络人心。”
“是啊,兄弟们最佩服总办的就是这一条,总办可得好好教我。”王金成一脸的请教之情。
袁世凯笑道:“没问题!我得去副营接印,那边恐怕没这么顺,有几个人是吴军门的亲信,只怕他们要与我为难。”
王金成拍胸脯道:“总办放心,亲军左营的兄弟就如你的子弟兵,有啥难处,你只要一声令下,我们悉听调遣。”
袁世凯摇摇手道:“没那么严重,我要连个副营还摆不平,我怎么当这个营务处总办?放心,他们难不住我。”
袁世凯和各营营哨官都不陌生,还与副营中有两个哨官关系特别近。他们一个是前哨哨官陈云龙,一个是后哨哨官吴长纯,两个人当初与袁世凯一起迎接闵妃,完成这趟差使后,两人见袁世凯就都称之为“老弟”了。如今“老弟”去统带他们,于是先把两人叫到三军府这边来叙旧。
袁世凯亲自到门外相迎:“劳驾两位老兄赶过来,实在不好意思。可是那边我还没接印,实在不便过去。”
陈云龙拱手道:“总办以后不能这样叫了,我们都是你的部属,不敢称兄道弟。”
“去他个毬,兄弟还是兄弟。场面上你们叫我总办、管带,私下里咱们还是兄弟相称。”袁世凯这话听上去让人心里舒服,但同时已经给两人划了条线,场面上只有公事公办,绝不马虎。他把两人让到签押房说,“大帅把副营交给我,我怕带不好,先把两位老兄请过来,给我出出主意。”
陈云龙比吴长纯精明,笑道:“大帅相托,谁敢不服?吴兄是大帅的族弟,他发一句话,谁还敢多嘴?”
吴长纯为人忠厚,听不出陈云龙其实是给他戴高帽,接过话茬说:“副营向来是姓吴,没他们说三道四的份。总办放心,到时候我是全力支持。”
陈云龙道:“吴兄都如此说,我当然没有二话。”
第二天上午,袁世凯去副营接印。哨官、哨长都已到齐,两位帮带却只到了一位,另一位郭帮带却迟迟未到。袁世凯问营务委员:“通知的是什么时辰?”
“巳初。”营务委员回答。
巳初是九点钟,此时已经九点十分。袁世凯明知故问:“现在何时?”
“不必等了,开始接印。”
副营关防早就备好,由一位亲兵捧在手上。营务委员把印接过来,双手高举过顶,袁世凯接过来,转身端端正正放到管带案上,然后坐到案后的红椅子上,众将拱手参见,齐声道:“属下参见管带。”
袁世凯站起来说:“诸位兄弟,从此往后咱们就在一个锅里摸勺子了。诸位知道我的脾气,听我将令者我视为兄弟,违我将令者我视为仇寇,请各位务必约束好手下弟兄,别让我为难。”
“喳,末将遵令!”吴长纯率先高声应道。
陈云龙等人也都“喳喳”连声。
“起了早五更,还是赶了晚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抱歉抱歉。”这时郭帮带才匆匆赶到,说着向众人拱手。
袁世凯装作没看到他,满脸笑容对众将说:“咱们算见过面了,正事办完,本打算今中午我请各位兄弟喝一杯,可是营务处那边还有事相商,那就改到晚上请各位。”
当天下午,袁世凯把陈云龙叫到他的签押房问:“老陈,你手下兄弟有没有知心的?我是问,你的哨长和你是不是一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