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就各算一半的股份好了,将来赚了有你的红利,赔了算我的。”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两人争执很久,最后达成协议,金玉均算三分之一的股份,以红利陆续归还股本,若万一赔了,则算洪钟宇为开化大业的经费赞助。两人畅谈良久,楼下大堂的西洋钟敲了十一下洪钟宇才离去,金玉均紧紧握一握他的手说道:“羽亭,如果像你这样的同志多起来,何愁大事不成!”
第二天上午,洪钟宇出门去英国汇丰银行取款,半个多时辰后回来了,中文翻译吴升道:“洪先生总算回来了,上海有位朋友约我吃午饭,我现在就出门去,多年不见了。”
洪钟宇回道:“那是应当的,你尽管去好了。岩田先生呢?”
“岩田先生有点头疼,大约昨天夜里受凉了,正休息呢。”
洪钟宇回到自己房间换衣服,再出来时已经脱掉了西装革履,头上戴一顶黑纱笠帽,身上罩一件白色长袍,脚上穿的是一双黑布鞋。他对金玉均的日本仆人北原延次说道:“岩田先生病了,你出去买点治感冒的药。”
北原领命而去,洪钟宇这才上楼去见金玉均。金玉均正在靠窗的竹榻上看书,看来刚刚睡醒,还没起身,说道:“我没事,何必去买药。”又看了一眼洪钟宇道,“你怎么穿上朝鲜衣服了。”
洪钟宇道:“我已经几年未回到朝鲜了,有点想家了。”
“是啊,这毕竟是朝鲜的衣服。可是,太过肥大,不便于劳作。”金玉均说罢,他翻过身,把一床薄被裹在身上,打算继续睡一觉。
洪钟宇突然从宽大的长袍里掏出手枪,向金玉均头部开枪,虽然距离不远,但因为紧张,子弹仅是擦伤了金玉均的左颊。金玉均翻身而起,把手里的书扔向洪钟宇,夺门而出,洪钟宇向他当胸开了一枪,又追出门去向他被背部连开数枪,一面大骂:“逆贼,逆贼!”
洪钟宇枪中子弹已经射尽,又看金玉均倒地不动,便仓皇下楼,与上楼察看情况的店主吉岛撞个满怀。
“刚才是什么声音?”吉岛问道。
洪钟宇不理他,直接跑出门去。吉岛到了二楼,见走廊中已经聚了不少人,他挤过去一看,金玉均身下淌出一摊鲜血。
吉岛下楼去找吴升,不在,又找日本仆人北原,也不在。他出门招一辆黄包车,要去日本领事馆报告,在门口正遇上北原,来不及说话,把他拉到车上就走,路上才告诉他情况。北原告诉他,死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日本人,而是朝鲜人金玉均。到了领事馆报告情况,日本领事回道:“朝鲜人互相仇杀,我们不便出面。你们报告英美巡捕房好了。”
巡捕房将消息报告给上海县,县令黄爱棠下令全城搜捕洪钟宇,同时到客店验尸。日本副领事山座元次郎、翻译加藤义三、英捕房麦捕头、美捕房黎捕头都到现场,检验结果,确系枪杀。第二天早上,便在吴淞口的旅店内将洪钟宇捕获。
黄县令在县公堂初审,问:“你是金玉均的朋友吗?”
洪钟宇回道:“谋叛之人,怎能为友?”
“你为何杀他?”黄县令又问。
“大逆不道之人,人人可杀,若任其回国,势必又起风波。”洪钟宇慨然道。
“杀人者死,你知道吗?”
“知道,我是为国除害,死又何惧?”洪钟宇不以为意。
“你何以知道其为金玉均?”
洪钟宇回答:“他时称岩田周作,时称岩田和三,但确系金玉均无误。今奉朝鲜王之命行刺叛臣。”
黄县令问:“你说系奉朝鲜王之令,怎么你身上却没有朝王令旨?”
“我虽没有王旨,但在李大人处看到过。”洪钟宇回答。
洪钟宇所说的李大人叫李逸植,奉朝王之命扮作商人到日本执行刺杀金玉均和朴泳孝的密令。朴泳孝和金玉均两人当初都是发动甲申政变的主谋,但两人早因政见不同,谁也不理谁。李逸植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与两个人都能接得上头,并且获得两人信任。但觉得自己势单力孤,怕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未下手。去年秋末洪钟宇从法国留学回来,顺便去拜访李逸稙。李逸植觉得洪钟宇法国留学生的身份很容易接近金玉均,于是极力劝说他参与暗杀行动,自然是将金玉均描述为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他还向洪钟宇出示了国王给他的委任状,如果能够共同诛逆,高官厚禄不在话下。洪钟宇当场行跪拜大礼,宣誓参与刺杀行动。
不过洪钟宇却另有打算,他的如意算盘是接近金玉均,如果金玉均将来能得势,不妨假戏真做,与他踏同一条船;如果金玉均不能成事,则杀之见功于朝王。他很快发现金玉均的致命弱点,太理想主义,太容易冲动,跟着他只有自寻死路。于是他再与李逸植秘商,决定把金玉均骗到上海伺机除之,而李逸植则在朝鲜对朴泳孝下手。
于是有一天,洪钟宇很诚恳地对金玉均说道:“日本人薄情寡义,如今你在日本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如今中国对朝鲜的影响远远超过日本,我觉得古筠兄借助李鸿章回国的路子很值得一试。”
金玉均表示,他虽有此想,但从前亲近日本,对中国太过疏远,如今反过来去讨好中国,只怕热脸贴个冷屁股。
“不不不,古筠兄大可不必此想。”洪钟宇劝他道,“此一时,彼一时,时变我亦变。从前借助日本,如今借助中国,都是情理之中,都是为了朝鲜。相比较而言,中国人还是比较讲信义的。再说,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于是,就有了四人的上海之行。
洪钟宇当然不肯把详细经过告诉黄县令,黄县令穷究不舍,洪钟宇只好回道:“大人不必费功夫,我是不是奉王命行事,你向朝鲜发一封电报一问便知。”
黄县令退入后堂与刑名老夫子细商。刑名老夫子认为,如果洪钟宇系仇杀金玉均,则以一般刑案而论,无外乎杀人抵命;但如果他真是奉王命行事,杀掉当年叛乱主谋则是大功一件。因此,此事不必急于定案,而是必须向上面请示。所谓上面,当然就是上海道聂缉椝,他是曾国藩的小女婿,当过江南制造局总办,在两江总督刘坤一和直隶总督李鸿章面前都很吃得开。聂缉椝在洋务上颇内行,出任上海道后修马路、办实业,是有名的能员。由他转电总理衙门以及两江总督南洋大臣刘坤一、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如何办理,秉命而行就是。因为事涉朝鲜,总理衙门必定会转电驻朝鲜的袁世凯,向朝鲜政府求证。虽然电报往返非常方便,但函电交驰,等上面指示下来,总得六七天的时间。这六七天间,洪钟宇和金玉均的尸体都得妥善保护,不能出任何意外。这份责任不轻,因此刑名老夫子建议,案子出在英美租界,人和尸体不妨都推给巡捕房,到时候出了差池,上面也怪罪不到。
黄县令十分受教,完全按老夫子的建议办理。金玉均的尸棺暂存虹口巡捕房,洪钟宇则由巡捕房羁押。金玉均的仆人北原提出异议,主张由他护送主人的尸棺返回大阪,日本领事也持此议。黄县令再禀请聂缉椝,请巡捕房喝花酒,并开销了几百两的红包,由巡捕房出头告诉日本领事馆,案子未结清前,杀人者和被杀者都不得离开租界一步。
第三天李鸿章给聂缉椝转发来袁世凯的电报,请聂缉椝办理:
袁道电:金玉均系朝鲜叛臣,脱逃已久,洪钟宇系官员,此案理合解归朝鲜定夺。闻洪钟宇为美捕获,囚例须交朝员讯办,而沪无朝员,可否饬由沪道以朝鲜所请索出,转解来朝,乞载施云。希酌办。鸿洪钟宇身份确定,且有李鸿章的电报,自然不能再在巡捕房羁押,于是由聂道台出面与租界交涉,然后由黄县令安排人从巡捕房将洪钟宇接到县衙,待若上宾,并严加保护。
这时聂缉椝又接李鸿章发来的电报,还是转发袁世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