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正要去电报房,正巧送报的人举着一封电报来找他。打开一看,是新建陆军督练处所发:“新建陆军,西法练兵,需才孔急,已禀督办军务处请调,务于腊前到津沽小站报到,不得误期。”
电报所的人拱手道:“段教习,你要高就了,恭喜恭喜!”
段祺瑞回应道:“是高就还是低就,说不准。人家只说让去报到,没说让干什么。大不了,还是个不受待见的教员罢了。”
电报所的人道:“荫总办推荐,当然不会只让你当个教习。再说了,就是当教习,在天津卫大码头也比咱这破败不堪的威海卫强。有本事的人,赶快想办法走吧。”
段祺瑞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此次到底是高就还是低就。如果能让他带兵,在他看来就是高就。如果继续当教习,在他看来只能算低就。荫昌是学堂总办,受他推荐,十有八九是去小站当教习。当然,电报所的人说得不错,无论如何离开破败的威海卫,总算是一件喜事。
袁世凯编练新军的小站原为退海之地,因盐碱的原因无法耕作,一直荒芜。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天津教案发生,英法美三国兵舰云集大沽口,扬言要夷平天津,再打进京城。当时最精锐的淮军随李鸿章到陕西协助左宗棠平叛,朝廷急调李鸿章回直隶,随后任命他为直隶总督。他的亲军营也就是周盛传所部盛字军九千人驻扎在青县马厂以为后盾。此地位于天津海口西南,到军事要塞塘沽尚有一百五六十里,真是发生战事缓不济急,所以随后又抽调一部分设防塘沽的新城。为了便于马厂与新城之间的交通,周盛传率军在马厂和新城之间修筑了“马新大道”,沿途设立驿站,四十里一大站,十里一小站,共设大站四所,小站十一所。
当时周盛传的职务是天津镇总兵,同时还负责津沽屯田事务。为了便于屯田,他率部驻扎到新城东南二十余里的地方,因为新马大道在这里设有一个小驿站,所以称之为小站。他取名兴农镇,在这里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引运河淡水冲碱,结果盐碱地成为丰腴沃壤,垦荒种稻六万余亩,百姓纷纷效仿,民田开垦出十余万亩,荒芜的小站因之日渐兴隆富足。
甲午战争的时候,盛军全部开赴前线,结果全军覆没,这里的兵营也就空了出来。胡燏棻奉命在马厂编练“定武军”,后来发现不如小站这里方便,营房也较为完整,因此将练兵的地方迁到小站。“小站练兵”的叫法便由此始。
因为北洋已经封冻,段祺瑞只能从陆路赶往小站。从威海到小站一千三四百里,辗转半个多月到了天津,再换雇当地一驾马车赶到小站,在一条热闹的街前停了下来。马车夫指点着说道:“这里就是小站练兵的地方,过了街往北不远就是。”
这条街道显然是因军营而兴隆,小吃、饭馆、广货店、水果店、洗头铺、浴池一应俱全。段祺瑞来不及闲逛,跨街而过,不远就有一队穿着窄袖军装的士兵在路边站哨。他过去打听,站哨的士兵挺胸兜肚,根本不予理睬。在哨楼里的一个小头目走出来问:“请问您贵姓?”
“哦,是段教习!我奉命在这里等您两天了,请随我来。”
段祺瑞一听“段教习”的称呼,就感到情况不妙,果不其然,袁世凯安排他当教习!满怀的期望和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脚下也沉重了许多。
小头目很热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指着两边的几个四合院道:“这两边是参谋营务处、执法营务处、督操营务处,还有粮饷、军械、军医等处的办公都在这里。”等转过弯向西走不远,小头目指着一个独立的四合院道,“那就是袁大人的督练处。”
到了门口,又有站岗的士兵,门房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弁目——看样子至少是个哨长,拱手道:“你们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人进去了,却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段祺瑞乘马车而来,天寒地冻,本来脚就冻麻了。此时又在寒风中枯等,更觉寒冷。心想这样层层通报,分明是有意摆谱,给我个下马威。看来这位袁大人不是善类。且看看再说,合得来则留,合不来则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忽然听到院子里脚步杂沓,有人高声喊:“是芝泉老弟到了吗?”
一个矮胖子被七八个身着深色新式军服的人簇拥着走出大门,其中有两个段祺瑞再熟悉不过,都是他武备学堂的同学,一个是王士珍,一个是曹锟。
王士珍当即介绍道:“芝泉老弟,这位就是袁大人!”
段祺瑞要行拜见礼,袁世凯急走一步,虚扶一扶道:“不必不必。”
段祺瑞改为抱拳一揖,袁世凯抬起右手举到眉边一挥道:“芝泉,新军都是行举手齐眉的西式军礼,我不能破例。”
王士珍解释道:“芝泉,袁大人听说你快到了,把我们召集起来一起来迎接你。”
后面的几个人,分别行西式军礼,自报姓名。段祺瑞在德国受过训练,也改为西式军礼相还。袁世凯举手拍拍段祺瑞的肩膀道:“走走,你远道而来,先喝口茶,再给你介绍。”
“劳袁大人和各位大驾,实在不敢当!”段祺瑞见如此迎接阵势,又是专门召集起来等他,很有些意外,刚才的委屈早就抛到脑后。
袁世凯拉住他的衣袖道:“走,哪里说得到不敢当,你和聘清都是午楼总办极力推荐的高才,我不敢怠慢!聘清来时,我也是这样迎接。他们几位,我也不曾怠慢,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人几乎同声回道:“就是就是,袁大人爱才,尤其你这喝过洋墨水的,更被袁大人视为宝贝。”
袁世凯哈哈一笑:“都是宝贝,都是宝贝。”
进了客厅,当中一只大铁炉,炉火熊熊。众人围着炉子坐下来,一口热茶下肚,段祺瑞感到全身暖烘烘的,尤其是对着火炉的前胸,更是其暖无比。
王士珍已经被任命为督操营务处总办,曹锟被任命为左翼步兵第一营的帮统。还有三个也是三十余岁,是第二期的武备学堂毕业生,一位是张怀芝,右翼步兵第三营后队领官,另一位何宗莲,左翼第二营前队领官,第三位王英楷,右翼第三营前队领官。
“芝泉,如今小站你们北洋武备生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这几位是队官以上的,要再加上哨官,有好几十个呢!我并无门户之见,既然是西法练兵,懂西洋兵法的当然要多多益善。午楼总办给我推荐的人才,只要肯来,我必定善待。”袁世凯朗声道。
看到武备生受到如此厚待,段祺瑞心里热乎乎的,只是不知道袁世凯会派给自己什么差使。如果像曹锟一样当个帮统,尤其是炮营的帮统,那就再好不过了。袁世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着段祺瑞问道:“芝泉,我听说你精于洋炮,李中堂对你欣赏有加。我这里有炮营,你说说炮营里什么职位适合你?”
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要求太奢,不免让大家笑话;可是若把自己贬得太低,又实在太委屈。他想了想道:“如果袁大人信得过我,我愿去担任帮统。”
“咦,帮统恐怕不合适。”袁世凯好像故意卖关子,段祺瑞当面被驳,不免脸红。众人却猜到袁世凯的意思,急于验证,因此都屏息静听,“你是喝过洋墨水的,又在大名鼎鼎的克虏伯实习过,论洋炮,无出其右者,就由你去统带炮营如何?”
众人一起鼓掌,段祺瑞一挺胸,双脚后跟一碰,右手有力的在眉际一举,是一套完整的西式军礼,大声道:“感谢袁大人栽培。”
袁世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后道:“芝泉,国家多事之秋,朝廷对我们这支新军寄予厚望,可以说倚之为干城!我希望诸位兄弟能够同心协力,共襄大业。”他又指指那几位非武备生出身的将领道,“我们新军各级官弁,就是你们这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靠军功出身,一部分是你们武备生。如今我有个担心,担心靠军功出身的自恃资望勋劳,看不惯学堂出身的;又担心你们学堂出身的自负技能学术,看不起军功出身的。各徇一己之私,彼此意见分歧,致难融洽,岂不犯了兵家大忌?我这督练大臣,岂不是渎职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