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只字未改,让梁士诒立即发出。
到了下午,洪述祖到总统府来见袁世凯,袁世凯劈头就问:“宋钝初被人暗算,你也知道了吧?”
洪述祖回道:“是,我是今日上午知道的。当时正在开国务会议,国会选举事务局的顾局长突然进会议室向赵总理报告,说前门车站来电,宋教仁昨晚在沪车站被人枪击,伤重恐难救治。赵总理立即停止会议,绕着会议长桌踱步:‘钝初遭人暗算,人若说我打死了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大家都不说话,会也没法开下去。接着大总统派人去叫,赵总理就到府里来了,国务会议也就散了。”
“智庵是有些手忙脚乱了。他这样急于撇清自己,反而容易让人以为是做贼心虚。”袁世凯一双眼睛炯炯望着洪述祖,“荫之,钝初是被何人算计,你是不是有消息?”
“大总统不必问,总之是咱们的人,为大总统办事。”
袁世凯听罢,一脸愠色,一句话不说。洪述祖讪讪地站起来告辞。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秘书告诉袁世凯,宋教仁因伤势过重,已于午后四时去世。
袁世凯愕然问道:“真有此事?”
秘书把电报拿来,有上海交涉使陈贻范一电,黄兴一电,都是报告宋教任去世的消息。袁世凯立即让梁士诒打电话,让赵秉钧过来商议道:“智庵,宋钝初去世了,这可怎么好!国民党失去宋钝初,少了一个有担当的人物,以后越难说话了。暗算钝初的人实在可恨,昨天我已经给程都督发去了电报,让他速查凶手。今天咱们两个一起发个电报,你还兼着内务总长,警务也是你的本分,务必督责他们尽快缉凶。”
“是,车站是巡护的重点,竟然让凶手逃之夭夭,实在可恨。”赵秉钧又对梁士诒说,“燕孙,再劳你大驾。”
梁士诒回道:“这是应当的。请大总统、总理稍等。还需要发一个唁电,也以两位的名义?”
袁世凯点头道:“就以我们两人的名义。”
等电报稿的时间,两人谈起宋教仁人才难得,都为之可惜。
到了九点多,两份电报稿一起呈了上来。一份是《命江苏都督程德全等迅缉并严惩枪击宋教仁凶犯令》,简述了宋案始末后命令,“该凶犯胆敢于众目昭彰之地,狙击勋良。该管巡警并未当场缉拿,致被逃逸,阅电殊堪发指。前农林总长宋教仁,奔走国事,缔造共和,厥功甚伟。迨统一政府成立,赞襄国务,尤能通知大体,擘画勤劳,方期大展宏猷,何意遽闻惨变。凡我国民,同怆恻,应即交国务院从优议恤,用彰崇报。所有身后事宜,业经电饬上海交涉使妥为料理。方今国基未固,亟赖群策群力,相与扶持。况暗杀之风,尤乖人道,似此逞凶枪击,藐法横行,非唯国法所不容,亦为国民所共弃。应责成江苏都督、民政长迅缉凶犯,穷究主名,务得确情,按法严办,以维国纪而慰英魂。此令。大总统袁世凯,国务总理赵秉钧。”
一份是唁电,盛赞宋教仁的才能,要求缉凶,厚恤,是一篇官样文章。
袁世凯和赵秉钧都无异议,由梁士诒安排立即发出。
宋教仁是于3月22日早晨四点左右去世的,他两拳紧握,双目直视,真正的是死不瞑目。黄兴趴在他的耳边道:“钝初,你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你的家人。”
于右任则哭着道:“钝初,暗算你的人十有八九定会归案,你可以瞑目了。”
宋教仁停止了呼吸,众人伏尸恸哭。陈其美捶胸顿足,尤为伤心,大声哭诉:“钝初,不甘心,这事真不甘心!”
天亮后,陈其美派出的人已经买来棺材,入棺前决定为宋教仁遗体拍照。黄兴的意见,应该将宋教仁扶起,拍一张衣冠整齐的遗照,“钝初平生光明正大,且向来衣冠整齐,应当如他所愿。”
陈其美则认为,宋教仁是被暗杀,应当像法国大革命领袖马拉遇刺一样,将其赤身伤痕拍摄出来,为后世研究留下证据。
双方互不能说服,最后采取了折中办法:让报馆拍了两张照,一张是宋教仁西装革履,半靠在沙发上;一张是躺在病**,赤身**,腹部伤痕赫然在目。
宋教仁去世的消息,当天上海报纸都印发号外,并刊出各级悬赏缉凶通告。陈其美、黄兴至函公共租界总巡捕房,悬赏一万大洋捉凶;江苏都督程德全列出的赏格是,缉拿凶犯者,赏一万银元,通风报信有功者,赏五千银元;闸北巡警局、上海县知事、上海地方检察厅、沪宁铁路局也都开了五千或者万元的赏格。
3月23日下午,国民党方面为宋教仁举行了隆重的葬仪。送葬队伍浩浩****,最前面是骑兵开道,然后是旗帜前导、军乐队、花亭式遗像、双马车所拉的花彩灵位,接下来是花圈、棺木等,混成第二旅及海军兵士护送,国民党要员及前来送行的上千人,随行车辆两百余辆。街道上则有巡警荷枪随行,其规模之大、场面之隆重,为上海前所未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天晚上,有两名学生来到位于南京路上的国民党上海交通部报案,说他们知道刺杀宋教仁的凶手,交际处主任周南陔立即接见。据两个学生讲,他们是四川人,到上海来报考,住在四马路鹿鸣旅馆。隔壁房间有个叫武士英的人,此人称手里有一批古董,特来上海寻找买主。他每天早出晚归,无所事事,经常到两个学生房间来闲扯。有一天他向两人借两块大洋,说不几天就奉还二十块大洋。两人不信。于是武士英拿出一张照片,说有人要他做掉照片上的人,到时候就有一千元报酬。两个学生以为他是骗钱,没当回事,只借给他一块钱尽快打发走他。没想到两天前,武士英半夜来到两人房间,还给两人十块钱。说他有钱了。等今天报纸登出宋教仁被杀的照片,他们发现与武士英手中照片是同一个人,这才知道武士英从前所言非虚。
周南陔立即报告陈其美派人到旅馆去捉武士英,但人却不在旅馆,于是留下人蹲守。刚回到交通部,又接到公共租界内线电话,说有人举报凶手,巡捕已经前往缉捕。
原来刚刚有个叫王阿发的河南人,到四马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报案,说他开了一家古董店,十几天前到江苏驻沪巡查长应夔丞家中兜售古董,应夔丞问他生意如何,他说生意不好。应夔丞问:有一笔赚钱的生意干不干?干成了就有一千元的报酬。应夔丞拿出一张照片,让他杀掉上面的人。王阿发是生意人,不敢杀人,没敢承担这件事。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宋教仁的遗照,才知道应夔丞让他杀的人正是宋教仁。巡捕房根据探员的报告,知道应夔丞正在英租界湖北路三弄迎春坊妓院宴请客人,于是总巡捕卡洛斯亲率多名中外巡捕前往缉捕。
“吃饭不急,有件急事想与你商量下,到门外说话如何?”
应夔丞跟着周南陔出门,刚出门就被抓住了。
抓住了应夔丞,但人证物证俱无,按巡捕房的规定是不能长期拘押的,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要找证据,当然最便捷的就是搜查应夔丞的家。应夔丞的家在法租界西门路文元坊,要去搜,必须请法国巡捕房出面。双方经过沟通,法国巡捕房立即出动去搜查应府,周南陔等国民党人迅速赶过去协助。
周南陔等人赶到法租界徐家汇路文元坊北弄2号的时候,巡捕房的探长黄金荣已经亲率十几名巡捕把应府封锁了起来。应夔丞住宅有三层楼,门外挂着江苏巡查长公署和中华国民共进会机关部两个大牌子。周南陔当然认识大名鼎鼎的黄金荣,拱手说道:“黄老板您都亲自出动了。”
人高马大的黄金荣也拱手回礼:“贵党要人被刺,黄上将和陈都督都发来协查通报,上面很重视,一有线索,我就赶过来了。”
“黄老板的动作真是麻利,不知有何发现?”
“正在搜,看来够呛,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应夔丞生活豪奢,除一妻二妾外,另有仆役、厨师十几人。所有人都被暂时拘禁,女的关在楼上,男的全关在楼下仆役住的房间。巡捕经过地毯式搜查,把应府搜了底朝天,却未发现任何与宋案有关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