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生已经向不少人请教过,自己也写了个练兵节略,希望太老师能够推荐给荣大人。”
李鸿藻与荣禄关系十分密切,他将袁世凯的练兵节略转交的同时极力推荐,说袁世凯“家世将才,娴熟兵略,如今若令其特练一军,必能矫中国绿防各营之弊”。荣禄看了节略,很快让李鸿藻传话给袁世凯,希望当面考校。
袁世凯已经下足了功夫,当面考校的结果荣禄也相当满意:“慰廷,看得出你在练兵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你若想练兵,先进督办军务处,慢慢再找机会。要进督办军务处还得过两位王爷那一关,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得便的时候,我会向两位王爷推荐,你随时准备两位王爷面询。”
有了这番结果,李鸿藻很高兴:“你能过得了荣仲华那一关,已经算是有了五成把握。两位王爷那里,大约不会比荣仲华问得更详细,只要你回复得体,问题不会太大。翁师傅那里,你应当多联络一下。”
袁世凯如实禀告:“小门生已经拜访过,翁师傅对小门生好像不太热情。”
李鸿藻旁敲侧击道:“叔平是方正之士,你曲意讨好没用。现在最得风气之先的是公车上书的那帮人,还有朝廷中一帮少年新进。他们经常在嵩云草堂聚会,你不妨去瞧瞧。那帮人里面,有叔平的学生,也有他的侄子。”
“小门生就住在嵩云草堂,方便得很。”
李鸿藻点了点头道:“对,那里是河南会馆,我倒忘了你是河南人。”
嵩云草堂位于宣武门西南不足一里处,宣武门大街西侧,达智桥胡同以北。始建于万历年间,当时内阁大学士河南新郑人高拱在上斜街北购得荒地二亩,建了中州乡祠,以备在京豫人祭祀之所。之后历代河南显宦不断筹资扩建,规模日益扩大。咸丰年间,兵部尚书毛昶煦,还有袁世凯的族叔漕运总督袁保恒等人又筹资在会馆内修建了“精忠祠”和“报国堂”,供奉岳飞像。嵩云草堂的规模达到最大,北至后河沿,南至达智桥,包括中州乡祠、洛社、池北精舍、月牙池、听涛山馆、精忠祠、报国堂等建筑,约150余间。河南各府州县学子举人来京应试,都在此居住,在京豫籍显宦巨贾常以此为宴集之所,逢有乡人金榜得中,或升官,或外放都要到这里行礼祭祀。袁世凯进京,从前住族叔袁保龄家,族叔去世后就住嵩云草堂。
嵩云草堂设一名班主,负责综理草堂事务。现任班主姓陈,是个琉璃球式的人物,与袁世凯关系自然也十分密切。袁世凯一回来就问:“老陈,几个月前公车上书的事情你知道吗?”
老陈回道:“怎么不知道,当时咱们草堂设了案子,鼓动举子前来签名,有好几百人。”
“听说公车上书的人还有几个经常在草堂里聚集,都是些什么人?我想请他们聚一聚,到时你负责给我联络如何?”
“这简单。如今最活跃的一个叫康南海,今年新中的进士,到工部任主事。他就租住在草堂里,这人牛气得很,把一帮人哄得团团转。”
康南海叫康有为,号长素,广东南海人,所以人称康南海。袁世凯早闻其名,没想到就租住在草堂里。像工部这样算不上事多的衙门,一般下午他们去打个逛就出衙门。在老陈的指点下,下午三点多袁世凯见到了康有为。他递上名帖,康有为夸张地说道:“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慰廷兄。你驻扎朝鲜十余年,我倒有问题向你请教。”
但康有为一口广东话,袁世凯根本听不懂。好在康有为身边有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双目炯炯,十分干练机警,是康有为的学生,叫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也是广东人,但他会说官话,权充康有为的翻译。
袁世凯一打听康有为的年齿,比自己长一岁,立即拱手称“大哥”,对梁启超则称“卓如老弟”。
袁世凯说对康有为慕名已久,晚上略备薄酒,请勿固辞。康有为是好热闹的人,没有“固辞”的道理,让梁启超派人送条子约请八九个人前来。四点多就坐下来,加袁世凯正好十人。除了康有为以及他的学生梁启超、麦孟华外,还有翰林院侍读学文廷式,江西萍乡人,是光绪宠妃珍妃的老师,五年前中榜眼,成了翁同龢的门生,授翰林院编修,四年间连升五级,如今已是从四品侍讲学士。文廷式又矮又胖,肥头大耳,人如屠夫,全无翰林清雅之貌,真是人不可貌相。还有户部郎中兼军机章京陈炽及沈增植、沈增桐兄弟,都是翁同龢门生。翰林院编修张孝谦,李鸿藻的高足;举人张权,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儿子,张之洞是李鸿藻的门生,因此也算李鸿藻一系的人物。这么一桌十人,客人九个,袁世凯很快就划清楚,其实有三部分组成,康梁是一部分,北清流李鸿藻弟子一部分,南清流翁同龢弟子一部分。虽身份各异,但他们共同点都是慷慨激昂,力主变法自强。
袁世凯知道,京中舆论都是痛骂李鸿章主和误国,当然不会自讨骂名:“此言大谬。日本人精心准备了十年,其志甚奢,哪能一个和字可了结?若说是战之罪,更是大谬。朝鲜是我藩属,日本咄咄逼人,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如果我们不战,才会被列国所耻笑。所以,我一开始就力主增兵,可惜未被鉴纳。”
文廷式赞道:“慰廷高见,虽三言两语,却句句说到根本。”
袁世凯拱手道:“文四哥谬赞。世凯回国又请缨赴敌,可惜也未如愿。”
张权则摇头道:“前线兵败如山倒,就是袁四哥去也难扭转乾坤。有人说我大清不堪一击,袁四哥以为大清前途到底如何?”
“我大清国土人口皆十倍于日本,小小日本可以胜得了一时,胜不得一世。我大清只要振作起来,以雪国耻,并非难事。关键有二,一是变法图强,这是列位孜孜以求的。二是西法练兵,是我一向所愿。此次兵败,不是败在军械舰船不如人,而是制度不如人,日本因效法欧美致胜,我们也须走变法一途;此次兵败,也不是败在兵数不如人,而是败在兵不精,五六万人攻打六千倭寇据守的海城而不克,皆是因兵不精,非以西法练之不可。”
说起战场交战情形,袁世凯一肚子故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说起西法练兵,他把王修植的练兵方案烂熟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众人无不折服。一帮人慷慨激昂,谈至夜深,袁世凯已经完全被这帮人接纳。
接下来几天,袁世凯连续做东,与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康、梁有一次在宴会上说打算成立“强学会”,希望举办报纸,翻译书籍,以开民智,变法图强。袁世凯宴后留下梁启超,拿出五百两银票对他说道:“我盼望着强学会能尽快有成,这是我支持变法的一点心意。”
袁世凯此举大获好评,康、梁不用说,就是翁同龢、李鸿藻的各系门生,也都对袁世凯的慷慨大加赞赏。
袁世凯对张之洞的儿子张权特别巴结笼络。张之洞以清廉自守闻名,对儿子张权的用度控制很严,因此张权囊中羞涩。袁世凯隔三岔五“借给”张权银子,有一天,张权主动说道:“袁四哥,你一直在帮我,兄弟无以为报。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请四哥开口。”
袁世凯则笑道:“几两银子的事何足挂齿。我倒真有事想拜托老弟,又怕让你误会了咱们兄弟的情谊。”
“这话是怎么说的?四哥有事,但说无妨。”
“你知道我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西法练兵,此事非有人力荐不可。”
闻言,张权立即明白了:“家父有一样好处,对人才向来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只是四哥不是家父的僚属,我是否能说得动他,实在没有把握。”
然而,事情顺利的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七月中旬张之洞上《吁请修备储才折》,除谈了改革主张外,还向朝廷推荐人才,其中对袁世凯大加褒奖,说他“年力正强,志气英锐,胆识优长”,“任事果敢,实为难得知兵文臣,用之练兵,必有所成”。
袁世凯是从李鸿藻那里知道张之洞有此重笔举荐,他连忙向李鸿藻道谢,因为张之洞是李鸿藻最得意的门生:“定是太老师极力向张香帅推荐,小门生才得此褒奖。”
李鸿藻不愧是方正儒生,绝不揽功:“慰廷,香涛此荐与我无关,他在京中有专门办差的人,大约是听到了你的美名。今天荣仲华对我说,他已经向六爷和庆王推荐,大约最近几天两王就会考校你,你要好好准备。六爷掌朝政多年,见解与常人不同,问的事情恐怕不拘于军务。到时候你回答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切忌轻率妄言,六爷不喜这一套。”
果然隔一天恭亲王和庆亲王一起在督办军务处召见袁世凯。两王并坐,恭亲王居首,问话也是以恭亲王为主。袁世凯怎么也没想到,恭亲王劈头就问:“袁世凯,听说去年是你一再鼓动李少荃出兵朝鲜,才有这场塌天巨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世凯脊梁上直冒冷汗,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脑子飞速地转圈。都知道恭王爷向来主和,千万不能以主战的态度作辩解,但又不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想明白了这两条,他说话就有数了。他沉思了一会儿,以示自己所说绝非信口雌黄:“王爷,卑职的确有侦察不明之罪。壬午、甲申两次朝乱,日本都败得十分狼狈,十几年来他们一直暗中准备,要与我大清一决高下。出兵朝鲜,便是他们精心布下的一个圈套,为了能够得逞,他们真是煞费苦心,他们不但骗了卑职,日本驻天津领事也面见李中堂,拿同样的鬼话骗人。卑职没识破日本人的阴谋,不敢推脱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