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银子,恐怕只能画饼充饥。洋人到嘴的银子又怎么可能吐出来?”袁世凯连连摇头。
杨士琦建议道:“话虽如此,不过洋人办事认真,一是一,二是二,这笔银子收自大清,除去已经用掉的,剩下的当然应该还大清。何况这个衙门涉及多国,他们互相监督,也许不会挥霍一空,将来接收时作为一个条件提出来,能收多少是多少。”
“有道理,将来与洋人谈判,这是其中一条。”袁世凯点了点头。
杨士琦一走,袁世凯就把唐绍仪叫来,交代他先以商谈收回天津城的名义摸清各国对慈禧回銮的态度,争取各国不要让慈禧太难堪:“少川,这件事你办妥当了,实授海关道绝无问题。”
“四哥放心好了,没有十成的把握,七八成还是有的。因为洋人向来遵守条约,既然已经与大清签订和约,就没有再为难太后的道理。”
当天,袁世凯向朝廷奏报暂缓裁撤直隶淮练各军的同时,附片奏报委任唐绍仪署理天津海关道,“现正筹议收复天津之时,头绪纷繁,天津道张连芬有地方专责,势难兼顾,亟应遴员专署,以重责成。查有北洋委用记名道唐绍仪,谙练交涉,胆识兼优,堪以署理。除咨呈外务部并咨吏、户部外,理合附片陈明。伏乞圣鉴”。
唐绍仪整装北上,袁世凯则带人南下。第一站是正定火车站,銮驾要在这里换乘火车回京,盛宣怀购备的花车、车厢都停在这里。盛宣怀因为在病中,委托他的一名心腹、卢汉铁路局会办陶湘总司其事。此人出身洋行,对外洋饮食起居一套十分熟悉。盛宣怀一共购备了五辆花车,太后、皇上、皇后、瑾妃和大阿哥各一辆,另有十七辆上等客车厢,供亲王、军机大臣等乘用。其余还有一百余节车厢,用以运行李杂物。袁世凯叮嘱道:“刚刚接到上谕,大阿哥已经废了,大阿哥的花车可以免了。”
“我去看看花车。”袁世凯暗叹盛宣怀行动迅速,所派之人也十分得力。
陶会办于是头前带路,陪着袁世凯登车。这五辆花车车厢全部为德国进口,蓝色钢甲,擦拭得一尘不染。慈禧的花车装饰极尽奢华,内壁均以黄貂绒、黄缎铺设,地面则铺洋毛地毯。入门为玻璃屏风,居中安设宝座,上覆黄缎绣龙围垫,脚下是五色洋毯,宝座后有左右两门。进左门便是内室,装修中西合璧,古玩、玉器、法书、名画,皆为珍品。陶会办向袁世凯介绍,皆由京城一家古董铺承办。内室居中是一架宽大的欧式铜床,袁世凯问道:“太后用洋人的东西,用不用得惯?”
当然用得惯。为了这张床,盛宣怀颇费心思。他打听到慈禧自从西狩后,开始抽鸦片,鸦片非有大床不可,而火车门宽度有限,要抬一张中式大床登车不太可能,他就从上海订购了这张欧式铜床,可以拧下螺丝,拆解后抬上火车。他特意向李莲英请教过,李莲英也认为此主意很好。陶会办当然不能将其中的缘由告诉袁世凯,只回道:“中式木床抬不进来,盛大人专门请教过李大总管,李大总管说主意挺好。”
铜床一侧有一门,推开门内有如意桶——就是恭桶,里面装的是水银,便溺落入水银中,便了无痕迹。
另一节花车,算是慈禧的会客室,所用茶具都是专门烧制,上印“臣盛宣怀恭奉”。袁世凯看到这六个字,心里像别了根门闩。盛宣怀如今把铁路、电报、轮船等诸多洋务抓在手上,财大气粗,想来可恨,无论电报、轮船还是铁路,都是前任直督李鸿章任上创办,北洋拨付了许多银子,也实行了不少保护、让利的举措。李鸿章在时,盛宣怀唯李鸿章马首是瞻,也一直是李鸿章的心腹,李鸿章也是操纵自如,听说这些洋务企业中李鸿章及京中权贵有不少股份甚至干股在里面。如今北洋易主,盛宣怀却未有只言片语给他这署督。不指望他认认真真地报告这些洋务,至少从面子上客气一番,表示接受调遣的意思也行。可是,连这样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也没有,根本未把他这署理直隶总督放在眼里!袁世凯一边参观花车,一边在心里想:“姓盛的,等着瞧好了。等我的直督兼北洋实授了,就与你见个高低。”
看完火车站,袁世凯一路南下,察看各处行宫。因为费用充足,又加周馥办事认真,袁世凯十分满意。一路看下去,到了邯郸的时候,接到了唐绍仪的电报:“列国皆友好,并将出都迎迓,乞告行期。”
袁世凯立即亲自起草一份电报,密发开封行在的荣禄,荣禄则立即单独请见太后。慈禧接过袁世凯的电报,寥寥数语,却使她心花怒放:“臣派署天津海关道唐绍仪与列国交涉交还天津事宜,并告太后将回銮喜讯,列国公使、领事态度均友好,并将出都迎迓銮驾,望告嘉期。”
荣禄回奏道:“袁世凯办事向来稳妥,绝无虚言。”
慈禧点着头说道:“你这个人是荐对了!这个唐绍仪有多大年纪,看来真是办外交的好手。”
“比袁世凯年轻四五岁。他跟袁世凯在朝鲜办过十几年的外交,人才难得。”荣禄其实并不知道唐绍仪的年龄。
“这次大难能够转危为安,全靠你们这些人忠心赞襄,匡扶大局。尤其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共保东南大局,不至于拳乱燎原,我看他们仨都可赏加宫保衔。”
“太后圣明。奕劻、李鸿章与洋人议和,也是功不可没。”荣禄顺便提醒了一下。
“那是当然,还有你们随扈行在的军机大臣也都有大功于朝。回銮在即,凡有功人员,都当加赏。你们军机上商议个办法。”
袁世凯是在保定行宫接到的上谕:
谕内阁: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现在大局渐定,回京有期,奕劻、李鸿章会同妥议和约,转危为安;荣禄保护使馆,力主剿拳,复能随时赞襄,匡扶大局;王文韶协力同心,不避艰险;刘坤一、张之洞、袁世凯共保东南疆土,尽心筹画,均属卓著勋劳,自应同膺懋赏。庆亲王奕劻著赏食亲王双俸。大学士荣禄著赏戴双眼花翎,并加太子太保衔。王文韶著赏戴双眼花翎。两江总督刘坤一著赏加太子太保衔。湖广总督张之洞、署直隶总督袁世凯,均著赏加太子少保衔。已故大学士李鸿章,著再赐祭一坛,伊子李经迈著以三四品京堂候补。
袁世凯对太子少保衔非常看重,尤其让他欣慰的是,张之洞已经任封疆二十余年,今日与自己同得此衔,可见他在朝廷中的分量已与张之洞不相上下。但得意不可忘形,因此他没有上谢恩折,而是上请收回赏加太子少保衔成命折。
同一天,还收到密谕,銮驾将于十一月初四从开封行宫起跸北上。算算日期,十天内当可进入直隶。袁世凯的计划是周馥到磁州接驾,他则到顺德府(今邢台)行宫接驾。奕劻很有可能会到保定或者正定接驾。为了那时见面好看,他决定先让杨士琦送上一份大礼,便把他叫到签押房叮嘱道:“听说庆王爷已经回京,与各国商量迎接銮驾的事。你辛苦一趟,到王爷府上代我拜见,将这份礼呈上。”
袁世凯递给杨士琦一个红封套,上写足纹十万两。杨士琦虽是见过送大礼的人,但如此一笔巨款还是把他吓了一跳,袁世凯笑道:“要送就送得让王爷终生难忘,也要让他对你刮目相看。我倒要看看,以善结交而鼎鼎大名的杨五爷,能不能送得下。”
杨士琦嘿嘿一笑道:“大人放心好了,要账难要,送礼岂有送不下的?”
“这很简单。”杨士琦简单说了一下过程——
见到奕劻,杨士琦说道:“太后即将回銮,袁大帅知道王爷开支浩繁,特让我送一笔礼敬,供王爷赏人。”
奕劻一看红封套上赫然写着足纹十万两,两眼放光,却连连摇手口中道:“每年冰敬炭敬都已经极丰厚,何敢再受如此厚爱。慰廷太费事了。”
“袁大帅说,此次庆王爷在京与洋人议和,费尽了周折,终于为百姓谋了个和平,为大清保住了国祚。这是何等大功,朝廷必酬功勋,各种赏赐定然应接不暇。那时候王爷要谢赏,又是一笔可观的银子。两宫回銮后,朝廷必然要刷新政局,各种新政亦将次第举办,王爷兼差不用说将更多,追随王爷效力的人,难免也要酬功打赏,这又是一笔大开支。拳乱期间,王爷家里损失也不少,如何筹措这笔开销?袁大帅请王爷务必先收下,将来王爷手头宽裕了,愿还这笔银子还不容易?”
杨士琦说得头头是道,又弄了个“借”的名义,奕劻借坡下驴:“如此说来,我倒不能白了慰廷的一番心意。你告诉慰廷,我届时到保定迎驾,那时再见面致谢。”
“这趟差你办得好,不愧杨五爷的大名。”袁世凯听罢哈哈大笑。
“谢大人谬赞。”
“如今关内外铁路还在俄国人和英国人手中,我打算将来把它们收回来。你会办了多年的关内外铁路,到时候这份重任就交给你了。”
袁世凯要讨还铁路,少不得与洋人讨价还价,这里面必有一份大油水好赚。杨士琦乐得合不拢嘴,拱手道:“谢大人栽培。”
袁世凯于十一月十二日出保定南下,十四日在赵州途中,接到不许他固辞太子少保的上谕,于是再上一份谢恩折。当日赶到顺德府,军机首班章京已经先期赶到,同时接到周馥派人送来的信,銮驾明天可到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