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下决心接受共和,下谕袁世凯与南方开始谈判清室优待条件。经过数天的谈判,双方最后达成一致。皇室的优待条件主要包括,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岁用四百万两(改铸新币后为四百万元)由中华民国拨用;皇帝辞位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原有私产由中华民国特别保护;原有禁卫军,归中华民国陆军部编制,额数俸饷,仍如其旧等。皇族及满、蒙、回、藏等各族权益保障也都有相应的规定。
优待条件即将达成,共和国体即将确立,由张謇起草的退位诏草稿已经发来,袁世凯召徐世昌前来密议: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钦此。
袁世凯却有点担忧:“菊人大哥,张先生的文章是好文章,但还是略有遗憾。如果南方到时候食言,又该如何?”
徐世昌立即领会,袁世凯担心的不是南方食言清室优待条件,而是大总统一职相让与否。他沉思良久,提笔在“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前加了两句话: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
这两句加的极好,强调了袁世凯的合法地位,一方面是受民意机关——资政院的选举,一方面是受清廷的旨意,如果南方万一食言,他即可据此组织共和政府。袁世凯连拍桌案道:“好,好,好!”
“结尾似有遗憾,感觉言犹未尽。”徐世昌再读一遍旨稿,想了想提笔在最后加上“岂不懿欤”四字。
袁世凯接过旨稿,念到最后几句大赞:“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妙极,妙极,有此四字,可显见朝廷对退位的喜闻而乐见。”
徐世昌是翰林出身,对清廷颇有鸟恋旧林的感慨:“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清朝竟然呼啦啦倒了下来。”说罢长叹一口气。
袁世凯也感慨道:“我出洹上,只不过四月有余,世事变幻如浮云,真是想也未曾想到。力荐袁某为湖广总督者,菊人大哥也;助袁某组织内阁者,菊人大哥也;言兵事当专属内阁他人不得掣肘者,亦菊人大哥也;如今清帝退位,请以袁某为全权者,亦菊人大哥也!菊人大哥真是肱股之佐!将来还多有仰仗之处。”
徐世昌摇手道:“四弟,此后你要放我回归山野了。我是前朝的翰林,就是俗语所说的天子门生,鸟恋旧林,旧林已无,但也不宜觅新枝。我打算回河南老家,做几年田舍翁,或寓于青岛,做几年寓公。”
“我知道菊人大哥爱惜羽毛,怕被人指为贰臣。我是早就被那些少年亲贵骂为曹操,骂为王莽,但我不怕。如今,共和已经是势不可挡,如果你我逆势而行,我率北洋兄弟与南方见个高低,倒是成全了咱们忠臣的名节,可是,北洋兄弟要血流成河,中国必定生灵涂炭。若胜,无非让那帮亲贵苟延残喘而已,何益?若败,必定是共和。既然早晚是共和,又何必做此无益之牺牲?所以,后世或有公论和良知,论及你我,当感激我们促成共和之功绩!”
“改朝换代而能不流血,史所罕见,我也甚为欣慰。我要做寓公、田舍翁,并非只是爱惜羽毛。你我兄弟,当初你在野,我在朝,可以互相援应;如今你在朝主政,我做闲云野鹤,也可以互相援应。还望四弟能体谅。”
为了防备用玺时出麻烦,由杨度建议,借鉴英国的办法派徐世昌为掌玺大臣,专门管理和使用玉玺。
“毕竟是让国于民,这个决心不好下,太后会有所犹豫,全在预料当中。不过,估计问题应该不大,届时我会用心。”
2月12日,也就是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日,隆裕在养心殿召见梁士诒、胡唯德、赵秉钧三位国务大臣:“我为了避免生灵涂炭,决定接受共和,下退位诏。”
梁士诒首先附赞道:“太后英明,是我中国万民之福。”
胡唯德也道:“太后必将青史留名,千秋万代,都会感念太后的恩德。”
赵秉钧也附和:“历朝历代,改朝换代而不流血者几乎没有。这次国体更革,能够以和议结束,真是前史所无,也是中华之福。”
话虽如此,隆裕依然十分难过,她掩面哭泣道:“我没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实在无颜见祖宗于地下。梁士诒啊!胡唯德啊!赵秉钧啊!我母子二人性命都在你三人手上,你们回去好好和袁世凯说,务要保全我们母子二人性命!”
堂堂太后,话至于此,三人纵使铁石心肠,也不能一无所动。梁士诒打包票道:“太后放心,优待条件是国家所议,公报列国,载入史册,谁敢食言!臣拼了性命担保。”
胡唯德将三份诏书摆到御案上,一份是退位诏,一份是告诫天下臣民,国体更改,都要安分守己,勿得挟虚矫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害。再一份则是批准优待皇室及满、蒙、回、藏各族待遇。这三份诏书一下,才真正算得上帝制结束,共和更始。
当这份诏书摆到隆裕面前时,她几乎不忍看,眼泪汩汩而出。这时小德张来奏,醇亲王载沣、贝勒载泽等宗室亲贵十数人要进宫。隆裕擦擦眼泪问:“他们进宫干什么?”
小德张回道:“听他们的意思,是想劝阻太后下退位诏。”
三位国务大臣都很紧张,如果这时出了意外,难免前功尽弃,都仓皇地看着隆裕,等她拿主意。隆裕十分果决道:“你把他们挡在外面,我先把这件大事办完了再见他们,免得再耽搁,徒然误事。”
胡唯德就等这句话,对外面喊:“快传掌玺大臣。”
徐世昌应声而进,躬着腰捧着宝玺盒,走到隆裕太后跟前。隆裕吩咐道:“我已经下了决心,你用玺吧。”
徐世昌打开盒子取出玉玺,端端正正盖在“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三年”二字上,又双手交叠,用力一压。盖完三份诏书,又从容收起来,放回盒中。
胡唯德将三份诏书恭恭敬敬捧在手上。
三人向着隆裕太后深鞠一躬,而后退后几步,鱼贯而出。外面阳光明亮,三人从幽暗的大殿中走出来,眼睛都有些不适应,都站在台阶上,梁士诒叹道:“太后今天如此果决,实在出乎意料。”
胡唯德也赞同道:“是,今天太后的决断,真正是令人刮目。”
赵秉钧看了看天空中的浮云感慨道:“今天可称是个开天辟地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