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的事了,歇着去吧。”慈禧见安德海并没有立即走,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小安子,有事吗?”
“奴才有件事想告诉太后,又怕太后生气,奴才就过会儿说。”安德海等的就是这句话。
“要是让我生气的事,你就憋着,什么时候也别说。”
安德海知道这是让他说,趋着一步说道:“其实,他们也是好心。这几年您是天天为朝廷上下宫里宫外的事操心,别人不知道,奴才比谁都清楚。好不容易,这长毛老巢给克复了,您也该歇口气了。内务府就想怎样孝敬孝敬您,就想起了修复圆明园的事。”
慈禧太后听到圆明园三字,“哦”了一声,这表示她愿闻其详。
安德海得到鼓励,说话更加顺溜:“当然,修复圆明园也不仅仅是为太后,还是为了大清的脸面。为什么?那是让洋鬼子看看,你烧了圆明园,我大清国说修就修起来了。大清国永远都是天朝上国,那些个洋鬼子,只有傻眼的份儿。”
慈禧叹了口气说道:“话是不错,只是国家多事,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主子,可那银子是现成的。”
“银子是现成的?”慈禧听了追问道,“这话怎么说?”
“金陵不是克复了吗?金陵城里金山银海,外边都传疯了。”
慈禧还是一脸疑惑地问道:“外面真的都这么说?可是曾国藩折子上说,长毛府库如洗。”
“也许曾总督并不知详情,毕竟他不在前线。”安德海也不说曾国藩的不是,“外面的说法很多,都说长毛这些年把从各地劫掠的金银财宝都运到了金陵,金陵城里是金山银海。”
“难得内务府有这份心,明天让他们把条陈送上来瞧瞧。只是,议政王不知又有什么话头来搪塞。”慈禧“哦”了一声。
安德海笑道:“议政王大概不会说什么的,您也知道,他那府邸是当年和珅经营的,里面那厅堂园子不比御花园差。议政王和洋人交往多,洋人又经常送些洋玩意儿,王爷府里新鲜东西多着呢!”
“是吗?”
“奴才不敢多嘴。听人说,洋人送了议政王一面大镜子,有一般人家的照壁那样大,那镜面不是平的,是凸出来的,又安在高处的亭子里,把府内外的景儿都照了进去,要多新奇有多新奇。”
隔日早朝散后,慈禧把议政王留下了,问道:“昨天内务府上了个条陈,说要修复一下园子,与洋人争口气。他能烧,咱就能建,中华之物力,岂是他们夷类可比?我们姐儿俩想听听你的说法。”
慈安也顺口赞同道:“六爷说得也是,到处都要花钱,现在修园子还真不是时候。”
慈禧不甘心,又问道:“钱的事倒有个来头,听说金陵城里长毛藏了许多金银珠宝,六爷可曾听说?”
“外面有些说法,只是猜测罢了。据曾国藩说,金陵城里并没有金银,纵使有也不能花在修园子上。各路大军欠饷都不少,购买洋枪洋炮,也需要大笔银子。”
议政王的话都在理上,慈禧没法反驳,岔开话题道:“既然你们有这么一说,这事就先搁起来。六爷,听说你府上新鲜玩意儿不少?”
“是。奴才与洋人交往多,有时候洋人会送些小玩意。像自鸣钟、八音盒、万花筒等等,还有洋人喜欢抽的雪茄,还有红葡萄酒。”议政王老实回答。
慈禧笑着道:“听说你家里有面镜子,比一般人家的照壁还大?”
“回太后的话,奴才家里是有面大镜子,但没那么大。奴才的两个犬子跟着师父学库布,不像个样子,布库师父就把镜子搬到园子里,让两个犬子照着学,最近还真有长进。这镜子并非洋人所送,是布库师傅从琉璃厂淘换来的。”
闻言,慈禧一语双关地说道:“这做事啊,还真是有面镜子随时照照的好。六爷,没事了,你忙去吧。”
修园子的事被议政王生生给挡下了,连内务府明大人也挨了议政王一顿训斥。明大人当然就要训斥出主意的司库,司库就埋怨李进升事儿没办好。这可苦了李进升,所以他来向安德海诉苦。安德海拿水烟袋在银质痰盂上敲得当当作响:“内务府这帮东西,这是怪我没给太后说好呢。他们不知道我费的口舌!太后也是动了心的,可是早上见起儿时,让议政王给顶黄了。这事要怪,就怪议政王。我呢,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内务府并没有怪安总管的意思,只是这么好的事,只换来一顿训斥,大家都不平。”李进升连忙辩解,随后他不再说这窝囊事,而是说起蔡寿祺的事来。这蔡寿祺是道光乙亥庚子年间进士,入翰林后多年沉滞不迁,到处投门子使银子,可总花的不是地儿,到现在不过是个日讲起居注官。他眼下看清了,安总管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就铁了心走安总管这条道。
安德海呷着茶道:“是有这么个人,但模样一概没印象了。天天总是一品大员在眼前晃悠,他这种小角还真记不住。他准备使多少?”
安德海撇嘴道:“五千两还算银子?告诉他,想办事儿拿一万。事成了,再加五千。升个一级没问题,弄巧了,两级也不是难事。不过,他得有点儿作为。”
李进升疑惑地问道:“他一个日讲,能有什么作为?”
安德海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低声说道:“最近,外边是不是有曾氏兄弟的不少传言?你告诉蔡寿祺上心搜集,然后上个折子。我告诉你,太后对议政王不待见,让蔡寿祺大了胆子,对了上面的心思,一切都好办。这可是要命的话,你只可给蔡寿祺一人说,你们两人不管是谁溜了嘴,就等着灭九族吧。”
这话把李进升吓住了,道:“哥,这么要紧的话,还是你给蔡寿祺说吧?”
安德海白他一眼道:“瞧你这德性。我是让你心上多开几个窍,嘴巴多上几把锁,没让你把苦胆吓破了。”
早朝后,两宫把军机大臣们留下了。慈禧一口气问道:“六爷,最近有人上折,参曾氏兄弟。说金陵破城后,湘军又是放火又是抢劫,大火烧了七天七夜。还说这金陵城里长毛不过几千人,湘军杀了五六万人,秦淮河都被尸体拥塞了,都是杀的老百姓。年轻点的女子都被湘军霸占了一船一船运回湖南,至于财物更是抢掠一空。金陵贼巢,金山银海,曾氏兄弟竟然一口咬定没有钱财,这话谁能信?还有,伪忠逆李秀成是要犯,自然应该押解来京,曾氏兄弟竟然擅自斩杀,是不是杀人灭口?”
议政王回道:“太后说得极是。湘军近年来军律的确有些败坏,这也是因为欠饷的原因,带兵的没办法,就默许勇兵抢掠。金陵城里金山银海的说法不过是民间猜测,不足为凭。曾国藩斩杀李秀成,后来他专门上折解释,也都在理。”
曾国藩擅杀李秀成,朝廷上下多有不满,但人已经杀了,而且曾国藩的理由也说得通,再计较也没意思,所以军机处专门发了上谕——
逆渠李秀成,前虽有旨解京,唯此等内地叛民,本与献俘之例不合,且究非洪秀全可比。该大臣于讯明后,即在江宁省城处以极刑,免至沿途种种棘手,骚扰地方,所办甚是。唯京外皆知李犯解京,兹忽中止,恐视听不明,转生疑窦,且恐多处逆匪因而造言煽惑。故本日明降谕旨,令该大臣将李逆首级传示被扰地方,以快人心而息浮议。
但浮议还是有的,大家都不理解,一向行事谨慎的曾国藩怎么此次敢于违抗旨意,擅杀李秀成?那只有一个解释,恐怕曾氏兄弟有把柄落在李秀成手里,所以急于杀人灭口。这些浮议摆不上桌面,却在酒肆茶楼间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