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说,我当然宁死不愿向洋毛子低头,我做梦都盼着太后下令与洋人开战,我率领大军和义军,将洋鬼子全都赶到海里喂王八。可是太后服软,我有什么办法?老太太的手段,没人敢和她叫板。”
“王爷不必忧虑,山人自有妙计,让太后重新对洋人强硬起来。”
李来中分析,太后对洋人是又恨又怕,因为怕才服软,因为恨又想强硬。如果恨大过了怕,就会重新强硬起来。而太后最恨的就是洋人支持光绪帝,如果洋人逼她归政光绪帝,将足以让她不顾一切。他的办法是,伪造一份洋人逼太后归政的照会,让荣禄交到太后手上,大事便成功了十之八九。
“慢,慢,李先生,洋人如何能够听我们的?再说,荣仲华把公使馆的洋人叫来一问,立马穿帮。”载漪觉得此计虽好,但没法实行。
“王爷不必着急,且听我仔细说来。”
关于洋人国家的动向,有两个重要来源,一是京中各国驻华公使馆,二是上海各国领事馆及洋商。上海开埠早,洋商最多,消息甚至比京中还灵通。荣禄当了直隶总督后,也学李鸿章的办法,安排自己的心腹江苏粮道罗嘉杰在上海做他的耳目。自从义和团毁铁路、拔线杆之后,京津电报早就不通,所有电报都是靠通到山海关的海线收发,然后像从前一样靠驿卒骑马飞递。李来中的办法,是以罗嘉杰的名义将伪造的电报交给荣禄。
“这恐怕很难,他们都是密电往来,如何冒充?”载漪觉得还是很难,摇了摇头。
“山人自有妙计。”
原来,负责掌管荣禄密码电报的心腹老邱特别好色,除养着外室外,还经常光顾八大胡同,他那份非常优厚的薪水也不够挥霍。李来中的办法是花一万两银子请他将伪造的电报恢复为密码电报,然后由假驿卒送到荣禄府上,老邱再公事公办译出来交给荣禄。这样荣禄不会起疑,而老邱也不会暴露。
“妙极妙极!等会儿你到账房去领一万两银子就是。”载漪连拍大腿。
“承情之至,感激之至!李先生如此帮本王,本王绝不敢忘此情义。将来打败了洋毛子,你就是大功臣,本王一定给你请顶戴。”载漪拱了拱手。
李来中辞谢道:“谢王爷提携。不过李某无意做官,我与佛有缘,如果大功告成,我要到终南山中建个寺院,清灯孤佛,了此余生。”
“这是小事一桩。打败了洋人,朝廷上下本王的地位就不是目前的样子了,那时候要拨给你几百万两银子,只要本王一句话。”载漪又想起来说,“老庆派了两个人去天津,劝洋人军队不要来京。如果此行有效,事情难免又起波折。”
“小事一桩,我让城外的团民把他们俩截住就是,保证他们到不了天津。”
载漪又担心道:“朝廷要把李少荃调到京里来,肯定就是让他来议和。此人很受洋人尊重,而且北洋各军都是他的老部下,如果他北上,真是个大麻烦。”
“那好办,把他吓回去。”李来中仿佛什么事情都料到了,又仿佛什么麻烦也能化解。他的办法是在义和团中放出狠话,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一龙就是光绪帝,当年他搞变法,就是学洋毛子那一套,该杀;二虎一个是荣禄,一个就是李鸿章;三百洋,则是那些办洋务外交的京中大员。
载漪拍手道:“好得很,李少荃京中有不少眼线,这些消息立即会传到他耳朵里。”
这些话的确很快传到李鸿章的耳朵里,不仅仅是这几句话,京津的形势他基本了如指掌。这些消息,大多是他的心腹、坐镇上海的盛宣怀随时以电报发来。
盛宣怀对义和团相当反感,他们毁铁路、拔线杆,遭殃的全是他为之骄傲、获大利、成大名的洋务事业。而烧教堂、杀教士,在他看来更是野蛮无耻的行径。他对朝廷纵容义和团的策略非常不满,认为拳匪酿祸,贻误国家,朝廷如此纵容,是自招灭亡之策。他发电给庆亲王奕劻,认为“今匪罪已著,若再故容,恐各省会匪愈炽,内外勾结,或有举动,更恐各国推广保护使馆之议,派兵分护商埠、教堂、铁路,何堪设想!似宜趁各省土匪尚未联合,克期肃清畿辅,消外衅而遏效尤。”
朝廷发给南方各省的电报都是由上海电报局分别转发,看到朝廷命李鸿章北上的电报,盛宣怀不以为然道:“此时让老中堂北上又有何益?拳匪这样胡闹,董军这样滥杀无辜,谁去也没用!”所以他发电报给李鸿章,建议他暂观风色,不必急于动身。
在长江流域,英国人有极大的商业利益,他们非常担心义和团蔓延到这一带,不但教士、教民遭殃,更会导致商业停顿。英国驻汉口代理总领事法雷斯奉英国外交大臣的指令去见湖广总督张之洞说:“如果长江流域发生动乱,英国政府可以提供切实的军事援助。”这个外交辞令的含义很明白:如果义和团蔓延到长江流域,洋人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英国将向这个地区出兵。
“如果需要援助的时候,本督会与贵领事协商。但这里不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我已添重兵,贴出告示,严饬各州县禁谣拿匪,敢有生事者立即正法,所有洋商教士,有我力任保护!”张之洞立即回答。但他还是非常担心英国军舰深入长江水道,此例一开,各国军队就会随之蜂拥而至,后果不堪设想。他随后立即给两江总督刘坤一发了电报,在两人观点达成一致后,联名致电驻英国公使,请他们转告英国政府,大清有足够的力量维护长江流域的安全。他又单独给李鸿章发电,指出如果义和团运动蔓延将带来巨大祸患,希望他能向朝廷进言,尽快解散义和团,消除祸国乱源。
岂止是长江流域,如果各国都借口保护教堂、侨民和领事馆,纷纷要求派军队来,大清沿海各省将永无宁日。他两广总督所辖的珠江流域,也难免成为列强派兵的“保护范围”。
李鸿章又得到消息,大沽炮台已经失守,京中义和团大肆放火焚烧教堂,这样的局面,他就是到了京城又有何益。然而,北上的姿态还是要做的,他先是发给山海关守将一封电报,请他准备车马,他将从秦皇岛登陆,乘车去北京。并请他专函飞递贤良寺和尚代搭凉棚。又给盛宣怀一电,告诉他已经定了“英国皇后”号轮船票,十天后乘船先到吴淞小憩。他再与袁世凯讨论,朝廷调兵进京,到底是为抵御洋人,还是打算剿灭义和团,上谕意思含糊。袁世凯认为,朝廷恐怕还在犹疑,需等朝廷下定决心,他才率军入京。李鸿章打定主意,先劝朝廷下定解散义和团的决心,然后再定行止。他将自己的意思急电军机处和译署:
据各处探电,京城洋兵、团匪交哄,大沽炮台又失,鸿章唯单身诣阙,以赴急难。但众议,非自清内匪,事无转机。仰恳宸衷独断,先定内乱,再弥外侮。鸿章心急如焚,但使水陆路通,无不相机前进。仍候续奉谕旨,俾有遵循。请速代奏。鸿章。
李鸿章的电报到京时,形势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本来,朝廷已经在部署解散义和团,然而正在调兵遣将的时候,却接到直隶总督裕禄送来的六百里急报,多国舰队向他发出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内把大沽炮台交出。真是岂有此理!慈禧召集御前会议,听取大家的意见,主和派和主战派争论非常激烈,到底是战是和,相持不下。此时,荣禄又接到了江苏粮道罗嘉杰发来的密电,据确信,多国将向朝廷提交照会,一是要求指明一地,令中国皇帝居住;二是天下钱粮由列国成立的机构收取;三是军队调动之权归于列国;四是太后归政皇上。
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全部接到通知,太后及皇上在西苑太后寝宫仪鸾殿召见。五十余人与会,根本跪不开,一部分官员只好跪在外面。外面有风,反而凉快。而殿内,不但闷热,而且气氛异常沉闷。
慈禧首先说道:“今天接到密报,洋人要夺我兵权,尽收天下钱粮,这不是要亡我国家吗?洋人如此无礼,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都说说,该当怎么办?”
事涉军权,总理衙门大臣、兵部尚书徐用仪不能不出头:“外衅不易轻开,还可再与洋人商量。”
徐用仪甲午战前就是军机大臣,因为一力主和,深为光绪帝痛恨,甲午战败后,他被罢出军机、退出总理衙门。维新变法失败后,太后训政,重新起用徐用仪为总理衙门大臣。这次他还是一心主和,但是不合太后的心思。
慈禧怒斥道:“祖宗江山就快没了,还如何商量?你的意思是要我和皇上把大清的江山拱手相让?我死后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雷霆震怒,众人都不敢发话。这时大阿哥的师傅崇绮放声大哭:“洋人这样欺负我们,我们不能再和他们讲仁义,奴才怎么也没法相信,这么多义民就打不胜洋人!应当放手让义民去攻打使馆,把京城的洋人全部杀绝!”
“臣不敢苟同!”太常寺少卿张亨嘉磕个头,大声道。但他说的是福建话,说了一大堆,大家都听不明白。
慈禧问太常寺卿袁昶:“袁昶,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袁昶回道:“所讲甚多,总而言之四个意思,邪术不可用,边衅不可开,使馆不可攻,公使不能杀!”
“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他是臣的下属,他的意思,也即是臣的意思。”
载漪站起来,指着袁昶骂道:“袁昶是汉奸!大局坏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汉奸太多,事事迁就洋人!”
袁昶争辩道:“臣是汉奸,两广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也都来电报这样说,难道他们也是汉奸?中国是礼仪之邦,春秋之时已有明约,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如今攻使馆,杀公使,一背礼仪之邦,二背国际公法。拳术不可恃,外衅不可开,杀公使,悖公法,事将不可收拾!”
载漪大怒道:“洋人欺我太甚,割香港,占澳门,租借威海卫,巧取我大连旅顺,他们讲过公法吗?有十几万义民,再加董福祥的甘军,万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