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齐国自称霸以来,轻易不动兵车。今单独领军杀来,其意显然是借此威慑别国,故我卫国只需服罪,便无大碍。”公子开方说道。
威慑别国?卫懿公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齐桓公为什么要用兵车来“感谢他”。天下值得齐国威慑的诸侯并不多,仅楚、秦、晋数国而已。周天子近来亲近晋国,必使齐国不满,欲借伐卫以警告晋国。
“也罢,你就代寡人到齐营去,请罪求和。”卫懿公有气无力地向公子开方挥了挥手。齐国既然只是威慑别国,就不会轻易灭了卫国。但若卫国拒不从命,齐国骑虎难下,就将不得不灭了卫国。
次日,公子开方携带五车黄金玉帛,出城向齐军请罪求和。齐桓公大为高兴,亲自将公子开方迎进中军大帐,以礼相待,好言抚慰。
公子开方诚惶诚恐,拱手道:“不敬天子,罪在先君。望盟主怜我主公,降天高地厚之恩,使之安于君位,以图报效。”
齐桓公一挥手,大度地说:“先王早有定制,罪不加于子孙。只要卫侯愿意听从天子之命,寡人又有何求?”
与卫国大军的一场大战,使齐桓公大感畅快,心中极是愉悦,对于战败的对手,很愿意表现一番他的宽宏大量。当然,依照周惠王的意思,绝对不能宽恕卫国,纵然不至于灭国,最次也须废了卫懿公的国君之位。但是齐桓公本来就不想讨伐卫国,又怎么会让周惠王舒心满意?他要让周惠王明白霸主的分量,对他这个霸主多加尊重。
公子开方没料到此行会如此顺利,喜出望外,连连对齐桓公施礼。
“罢了。”齐桓公让公子开方安于坐席上问,“你身为长子,能带兵,又知礼,卫侯如何不将你立为太子?”
“这……”公子开方犹疑了一下,才答道,“主公本欲立我为太子,只是我想着卫国多难,非贤者不能振兴,故屡屡推辞。”
“我看你便足可称为贤者。明日寡人派使者入城,让卫侯立你为太子,如何?”齐桓公笑问道。
“不,不!”公子开方连忙推辞道,“我不想成为太子?”
“连太子你都不想成为,那,那你又想成为什么?”齐桓公奇怪地问。
“我想……我想……”公子开方灵机一动,离席跪倒在齐桓公面前,道,“外臣愿归于齐国,为盟主效犬马之劳。”
齐桓公更奇怪了:“你在卫国可南面为君,奈何欲北面事寡人为臣?”
公子开方磕头道:“外臣既不愿为太子,留在国中,必至内乱。纵然盟主大军不来,外臣也将投往别国。然天下诸侯,有何人可及盟主之贤?外臣虽愚,却也自幼熟习礼法,深慕贤明之君。今若能追随盟主,实为外臣之幸,其乐远胜为君矣。”
齐桓公听了,不觉心花怒放,忙问:“你说此话,可是真心?”
陈国公子投奔齐国,甘愿为臣,已是令齐桓公名望大增,而现在卫国公子又欲归于齐国为臣,将使齐桓公之贤名再次轰动天下。且陈国公子是惧祸投奔,而卫国公子是主动投归。陈国公子不过是先君之子,卫国公子却是在位国君的长子。卫国公子的投归比陈国公子的投奔,更能证明齐桓公不愧为一代贤君。
“外臣若非真心,当受天诛。”公子开方指天而誓。
“言重了,言重了。”齐桓公连忙离席,扶起公子开方。当晚,齐桓公便在中军大帐里举行仪式,拜公子开方为上大夫,并与众随行文武欢宴至深夜,尽兴而散。
过了两日,公子开方回城复命,齐桓公命管仲将其送至营外。
“公子,在下有一事不明,卫国大臣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俱为贤臣,如何当此国难之际,不见有所作为?”管仲笑问道。
“仲父,开方已为齐臣,这公子之称还是免了吧。”公子开方道。他对管仲的问话无法回答,只好装作听而不闻。
其实,渠孔、于伯、宁速、石祁子等大臣根本不愿奉卫懿公为君,一直想立黔牟之弟昭伯顽的儿子姬申为国君。这些大臣甚至盼望着齐桓公能攻进朝歌城,杀死卫懿公,以使他们可以另立新君。面临如此君臣离心的情势,卫懿公应该速定太子之位,以固自身。可是卫懿公却不喜欢公子开方,想立宠姬所生的幼子为储君,这使得公子开方的处境分外凶险。他年龄既长,又握有兵权,卫懿公想立幼子,就必须先除了他这个长子。
公子开方唯一自保的方式,就是起兵叛乱,逐走或干脆杀死卫懿公。但这又必然给厌恶卫惠公一系宗族的大臣们一个极好的借口,大臣们可以借此以弑君的罪名合力攻杀他。公子开方犹如独立在孤耸的高崖之顶,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齐桓公的到来,使公子开方豁然明悟,寻到了一条生路。他的确想过投奔别国,但卫懿公因对抗周室,也连累他成了“不敬天子”的罪人。对于这样的罪人,各国自是不甚欢迎,随时可以将他出卖。而齐国就不同,齐国为倡导尊王的盟主,可以代天子赦免他的不敬之罪。况且齐国兵势强大,素喜排解他国之事。他归于齐国,一可安身保命,二可寻机返国夺取君位,实为两全之良策。
“哦,卫国公子已成了齐国大夫,在下倒是忘了。唉!成了齐国大夫,就难成卫国之君,可惜,可惜!”管仲叹道。
公子开方听了心中不觉一凛——论礼法,他做了齐国大夫,的确不能再成为卫国之君。这层道理他早就明白,但他更明白的是——天下有许多人只是将礼法当作攻击别人的利器,而自己从不遵守。
可是,怎么才能得到齐侯的宠信呢?嗯,听说齐侯好色,以前十分宠爱先君之女卫姬。如今卫姬已老,想来已失去宠爱。我应该投其所好,献上一绝色美女。只是这绝色美女又到哪里去寻呢?啊,卫姬有一小妹,方才长成,美艳无比,听人说都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卫姬。对,就将卫姬的小妹献与齐侯。我必能因此大得齐侯的欢心。
见到公子开方后,卫懿公又喜又忧,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喜者齐桓公并不加罪于他,只要他今后听从天子之命就行了。忧者公子开方竟成了齐国的大夫,只怕与他日后的继承者大大不利。但在齐国大军压境的情势下,他虽名为君父,却不能也不敢对公子开方的举动加以阻止。
卫懿公退出朝堂,闷闷不乐地徘徊在后宫的池塘边。池塘周围有一群丹顶鹤,正优雅地迈着长腿,扇动着黑白分明的双翅,翩翩起舞。
“我的宝贝。”卫懿公叫着,一头扑进鹤群之中,在这只鹤顶上拍一下,在那只鹤颈上摸一下,神情沉醉。
列国诸侯或贪美色,或爱美酒,或喜财宝……各有不同。卫懿公最喜欢的是丹顶鹤,珍若性命,离开一会,心中就不舒服。而只要是身在鹤群之中,天大的事情,他也可以暂时忘得干干净净。
“嘎!嘎!嘎!……”丹顶鹤们绕着卫懿公叫着,更起劲地舞着。
“嘎!嘎!”卫懿公模仿着丹顶鹤叫着,边叫边挥动着手臂,乐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