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他的祈求生了灵效,还是列祖列宗在暗中庇佑楚国,齐桓公竟为了许穆公病逝军中而停留了三日。这三日改变了一切,把楚国从灭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当齐桓公、管仲率领千余战车以势不可当的兵威逼近方城之时,但见城头上旌旗蔽空,戈矛闪亮,已布满楚国兵卒。管仲大惊失色,一下子愣在了车上,茫然不知所措。
大军临出发前,他派在郑、楚两国中的密使禀告道——楚军认为仲父定将兵发郑国,楚王还给斗章下诏,让他依山结寨,拖住齐军;楚王欲发千乘之兵,与齐军在郑国境内决战。可是楚军怎么忽然布满了方城呢?管仲百思不得其解。
见到楚军如此威势,齐桓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管仲对他说过,方城仅有三千老弱残军,可一鼓而下。攻下方城,伐郑的斗章大军就丢了后路,断了粮道,军心必然大乱,将不战自溃。斗章大军是楚国最精锐的军队,斗章溃败,就是楚国的溃败。但眼前城头上的军卒岂止老弱三千?且大旗又明明白白地绣着一个耀目的“斗”字。
“怪了,斗章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要从蔡国打过来,从郑国退兵了?”齐桓公问着管仲。
“斗章虽是勇将,恐怕也无未卜先知的本领,这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管仲道。
“是谁走漏了消息?寡人非把他满门抄斩不可。”
“这走漏消息之事,以后再查吧。我们得先找个好地方安下营寨,以防楚军偷袭我们。方城高大,不宜强攻。主公可告知各位诸侯,徐、江、黄三国将在东南方攻击舒国,待徐、江、黄三国发动了攻击,我们就开始攻击方城。”
“就依仲父之见。”齐桓公镇定下来,欣然说道。
为了取得突袭之效,齐桓公开始并未将徐、江、黄三国攻舒国的消息告知众位诸侯。这使得一向急于宣扬盟主之威的齐桓公大为遗憾,憋得难受。八国之军在方城外十里之地扎下营寨,秩序井然,帐幕严整。
听到徐、江、黄三国将从东南攻舒国,各位诸侯大为兴奋,轮流宴请齐桓公,欢乐不已。各国诸侯不太明白军情,对方城中楚兵大增之事并不意外,毫无惊诧之感。方城是楚国的大门,自然须以重兵防守。但是楚国又怎敌得过八国之军,甚至是十一国之军的强大兵威呢?
各位诸侯料定楚国必败无疑。击败蔡国,各位诸侯都从蔡国府库和内宫中分得许多黄金美女,大为快意。楚国比蔡国要大出十倍,府库中定然是堆积如山,后宫的美女也会像汉江中的鱼儿一样多得数不清。各位诸侯都着意结好齐桓公,希望将来在分“战利品”时,多占些便宜。
齐桓公得意扬扬,轮流到各诸侯大帐中饮宴作乐,饱尝各国风味不同的佳肴,饱享各国风韵不同的美女,几欲忘了他正在军营之中。破蔡国,擒蔡侯,大出了他胸中的恶气,使他畅快无比。虽然军情有了意外之变,也只使他一惊,过后并未如何放在心上。军营中现有管仲、鲍叔牙、隰朋、王子成父诸贤能之臣,纵然天塌下来,也用不着他忧心操劳。
在齐桓公欢宴的同时,管仲、鲍叔牙、隰朋、王子成父轮流日夜巡视军营,不敢有丝毫松懈。楚军以善于偷袭闻名,楚成王就是靠了偷袭,才夺得了王位。
八国之兵与楚军对峙了足有十余天,双方都是固守不出。天下各国对楚、齐决战极为重视,纷纷以各种借口派出使者,至军前探听虚实。这中间尤其以周王室和晋、秦、燕诸国的使者来得频繁。
周惠王虚情假意地表示愿以王师为齐国后援,燕国则真心实意地愿发倾国之兵听从盟主之命。晋国、秦国看到齐国大占优势,也想派兵伐楚,以分得一份功劳。
对齐桓公来说,王师是祸水,晋、秦两国的兵卒更是虎狼,绝对不能接纳。而燕国须得“保护”齐国后路,亦不能兵离本境。
各国中亦有楚国使者,将天下各国之事报于楚王知晓。
北方的齐桓公按兵不动,南方的徐、江、黄三国则向舒国发动了猛攻。舒国急遣使者入楚请求救援。但楚王正欲北上方城迎敌,根本发不出救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舒国被徐、江、黄三国灭亡瓜分。
南方大胜的消息传来,八国大营中欢腾不已,纷纷向齐桓公请战,誓言踏破方城。正在这时,楚国大夫屈完亲至八国营前,求见齐桓公。
听到屈完求见,齐桓公立即召来管仲、鲍叔牙等大臣,商讨应对之策。
“兵临城下,只差一战耳。屈完来此,无非是想拖延时日,以使楚军大集。主公不必理睬他,下令攻城就是。”鲍叔牙道。这些天来,他一直处在极度兴奋之中——齐国只要战胜楚国,就可真正平定天下,建立前所未有的大功,毫不逊色于太公之时。天下人一提到齐国,就会肃然起敬。齐人不论行到何处,都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脯。齐人须冒充鲁人的耻辱将一去不复返矣!如此大功,亦有我鲍叔牙之力在其中矣,史官绝不能抹掉我应得之荣耀。鲍叔牙飘飘然犹如坐上了云端,有些埋怨管仲何不下令攻城。
“下令攻城?”齐桓公不觉皱起眉头,向管仲望过去。
近些天来,是他最风光的日子,充分享受着盟主的威仪。从前在朝堂上他也很有威仪,但底下侍奉的都是齐国臣子,理应对他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如今侍奉他的都是国君,且是些身份高贵的国君。其中有宗室诸侯之长的鲁侯,有一等爵位的宋公,有上古之帝后代的陈侯……这些名满天下的诸侯像臣子一样侍奉着他,日日对他称颂不已,比之上天降下的救星……当年的太公,如今的周天子,也无法享受到他的这等威仪啊。齐桓公渴望着他在今生今世永享此种威仪,傲视天下。
这么想着,他心头上顿生恐惧之意,恐惧他会失去所得到的一切。如果他此次伐楚战败,则其所得的一切,俱将随流水而去。然而楚乃天下第一大国,岂能轻易胜之?齐桓公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屈完至此,想是楚君心怯耳,意欲求和。主公不妨召见其人,责以大义,若楚国认罪,情愿臣服周室,就可不战而胜强敌,岂不美哉?”管仲道。
他心头上亦常常生出恐惧之意,恐惧其平天下之大功将毁于一旦。几乎每天,他都要乘车察看方城的地形,越看越心惊。方城的地形实在太过险恶,八国之兵纵能攻下,也必伤亡巨大。而方城离郢都尚有千里之遥,中间又横隔着宽阔的汉江,岂能轻易地将那倔强的楚人征服?
师老必疲,兵锋挫而易钝。管仲深知兵法,愈来愈觉与楚决战,胜算不大。如果他还像当年箭射小白时那般年轻,尚可冒险一搏。但现在他已是年过六旬的老者,无复当年的锐气和精力。
管仲常常会想起婧姬。在他出征之前,婧姬已卧病在床。如果我败于楚人之手,一世英名必将付之于流水,岂有面目去见婧姬?管仲不愿如此想,但心中却不断地冒出如此念头。
“不错,当年太公亦说‘胜敌者,无形之战,方为上战’。”齐桓公对管仲的话大为赞赏,当即令人将楚国大夫请进帐中。鲍叔牙还欲争辩,被隰朋拉了拉衣袖,才不再说什么了。
隰朋对伐楚之举并不赞成。他认为齐国现在所获得的名望已经足够了,不必再建什么新的“功业”。
“盟主当得太像了,必至四方求助不断,难以应付。”隰朋有一次忍不住对鲍叔牙说道,希望鲍叔牙能对齐桓公的功名渴望有所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