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请坐,恕为兄不能行礼。”鲍叔牙拱了拱手。
管仲抬手回礼,就势坐在榻沿上,向小案的卦形望过去。那卦名为无妄,上卦为乾,下乾为震。
“嗯,鲍兄,此卦倒是大有深意,其上卦为乾,乾为天为刚为健。其下卦为震,震为雷为刚为动。动健相连,双刚相迭,阳气大为充沛啊。此卦主天空鸣雷,震动万物,人心奋发,大有作为。只是行事须遵正道,不可妄行,所以这卦名就叫作无妄。方今我齐国之威,正如天空鸣雷,震动万邦。然刚气太盛,难免会使人作无妄之行。”管仲思索着说道。
“老弟看得一点也不错,此卦爻数为六三,暗藏着凶险。”鲍叔牙边说边将一卷记录着爻数象辞的竹简递给管仲。
管仲展开竹简,见无妄之卦的六三爻数下记有一段象辞: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曰:行人得牛,邑人之灾也。
“依爻数象辞上来讲,是说将发生意外的灾难,好比系牛系在了不该系的地方,结果让路上的行人顺手牵走了,致使邑人受了灾。”管仲道。
“难道是我齐国行了什么不该行的事,以致要发生意外的灾难?”鲍叔牙似是在问着自己,又似是在问着管仲。
“鲍兄,你安养病体要紧,国家之事,不必太过忧心。”管仲安慰地说道。
“齐国能有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啊,我又怎么能够不为之忧心。”鲍叔牙道。
“如今我齐国上下和睦,百姓安康,朝政清明。天下万邦,无不对我齐国仰慕至极。鲍兄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管仲笑道。
他有些后悔——不该和鲍叔牙谈论什么卦意。鲍叔牙只会为国事而演算八卦,与鲍叔牙谈论卦意,就是与鲍叔牙谈论国事。谈起国事,鲍叔牙就会心情激动,言语高昂,大大不利于他安养病体。
“眼前我齐国自是不错,威德远扬,只是日后如何,令人不能不忧啊。近日我演算八卦,所得大都为不吉之爻,此中莫非有天意暗示?‘无妄’之卦意为不可妄行,须遵正道。可是我听说主公近来有颇多妄行之事,甚至僭用天子礼仪。嗯,听说今日主公又在大摆朝堂之宴,有没有什么僭用天子礼仪的妄行?”鲍叔牙问。
“这……”管仲犹疑了一下,笑道,“不仅是主公有僭越之妄行,小弟亦有许多不端妄行。主公赐我在府内建筑高台,名曰‘三归’,言百姓归,诸侯归,四夷归也。”
“府中建筑高台,只有诸侯才能为之,你怎么也建起高台来了?”鲍叔牙急了,厉声问着。如果连管仲都僭越妄行,又怎能指望他去劝谏主公?
“僭越之行,有大有小,大曰妄行,小曰不端。不端尚无大碍,妄行必致灾祸,小弟此举,是欲主公沉入不端,而不妄行。实是无奈之举啊。”管仲感慨地说道。
“你又是这一套,僭越就是僭越,何论大小。”鲍叔牙不满地说着。
“僭越当然有大有小。”管仲说着,把齐桓公欲行封禅大典的想法仔细地讲述了一遍。
“主公欲行封禅,莫不是想做天子?”鲍叔牙吃了一惊,浑身冰凉。齐桓公若想做天子,势非灭了周室不可。
自平王东迁以来,列国虽是不敬周室,大违礼法,却从无灭周之举。就连那自居蛮夷之邦的强横楚国,也不过是欲与周室并称为王。齐桓公之所以能成为霸主,号令天下,一是凭借强大的兵威,二是凭着“尊王攘夷”的号召。如果齐桓公不仅不“尊王”,反而要“灭周”,那么齐国君臣数十年的艰苦努力,岂不尽付之流水?天下诸侯结成的“尊王”之盟必然崩裂。列国又将互为攻杀,一片混乱……
“主公若行封禅,非登天子之位,不能遂其欲愿。小弟纵容主公小有僭越,使其乐醉其中,正是为阻其大僭,免使天下混乱,你我之功毁于一旦啊。”管仲说道。
“唉!主公好胜之心,竟是至老不改。”鲍叔牙不禁长叹了一声。
“鲍兄不用忧虑,主公好胜之心,虽难以劝谏,却可隐夺。”管仲安慰道。
“俗语说‘水满则盈’,我齐国是否已至‘满盈’?方今秦、晋诸国兵势甚强,将来必为齐国之患。”
“鲍兄此言差矣,秦、晋两国,一有戎族之乱,一有公族之乱,国势自会削弱,难以为患。”
“贤弟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秦、晋两国,各有大贤,自会平其内乱。”
“不知鲍兄所言大贤,是指何人?”
“一为秦君,二为重耳。秦君虚心纳贤,能用一‘五羊皮相国’,可见其志不小。重耳不为小利所动,礼让君位,所谋必为大也。”
“有贤弟在,自不须畏惧那秦、晋两国。可是,贤弟也老了啊。”
“齐国已成礼仪之邦,人才济济,将来自会有更胜你我之人。”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鲍叔牙说着将案上的蓍草重新放好,欲再次演算。
“今日就不必了吧,小弟腹中正饥,欲讨鲍兄美酒一醉。”管仲挡住了鲍叔牙的手臂。
“美酒我这里倒有,只是没有美女歌舞助兴。”鲍叔牙笑道。
“不妨,没有美女,还有我呢。”管仲也笑了,站起身,拿下墙上挂着的桐木七弦琴,端坐席上,问,“不知鲍兄欲听何曲?”
“能得仲父之歌,实乃叔牙之幸也。不论何曲,仲父唱来,自然俱为仙乐。”鲍叔牙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知道管仲如此,是想让他忘掉忧虑,高兴起来。鲍叔牙心里也想高兴起来,好尽快将病养好,入朝劝谏国君,使其不作无妄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