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当中,只有许、曹两国与楚不甚亲密。这会盟大礼进行之时,肯定会有意外之事。公子目夷心中想道。他对盟会之事甚是怀疑,尤其是对楚国竟会“屈从”宋国深为忧惧。宋襄公本来不想让他赴会,但在他的坚决请求之下,只好允他赴会。
盟会之地虽在宋国境内,可因为这是不带兵甲的“衣裳之会”,宋襄公不允许宋国有一兵一卒出现在盂地。公子目夷放心不下,私与公孙固商议,选精锐士卒三百人,伏在五里之外的野林中,以防不测。公孙固对宋国称霸之举极为赞成,但对楚国亦是深怀戒惧之心,愿意与公子目夷同担“欺君之罪”,将三百精锐士卒伏于野林中。
盂地馆舍比鹿上之地更为豪华,并筑有高大的土坛。陈蔡诸国从行者不过百人,独楚成王从行者足有五百人之多。宋襄公认为楚是天下第一大国,从行者多些,不足为奇。公子目夷和公子固心中则顿时紧张起来。
七国国君揖让行礼一番之后,同登高坛,先向虚设的周天子之位行过朝见大礼,然后依次而立。宋襄公仍是占着主位,楚成王占着次位,其余诸侯则按爵位高低排列,七国臣子分班立于坛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宋国臣子公子目夷、公孙固等人和曹、许两国臣子立在左方,楚、郑、陈、蔡四国臣子则立于右方,俨然如两军对阵一般。楚国臣子为首者正是成得臣与斗勃二人,这两位武臣俱生得高大魁壮,只是比较起来,斗勃更显得肥胖一些。
不论是公子目夷、公孙固,还是成得臣和斗勃,都凝神屏气,听着高坛上的动静。行过朝见大礼,七国国君就该祭祀天地,歃血为誓,列名载书,进入庄严的大典之中。
依照惯例,此时应首先推出主盟之人,方可行歃血大典。宋襄公屡屡以目示意,希望楚成王首先说话,推举宋国为主盟者。不料楚成王虽是面带微笑,神情谦恭,偏偏不肯说出一句话来。楚成王不说话,陈、蔡、曹、许、郑五国国君亦是一声不吭。
宋襄公急了,陡然间大声说道:“今日天下混乱,仁义之道大失。寡人与众位盟于此地,是欲振作齐侯故业,号召天下,共同维护仁义大道,众位贤君以为如何?”
楚成王仍是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宋公之言,极是有理。但不知今日主盟者为何人?”宋襄公一愣,心里道,主盟者舍我其谁?你楚王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天下混乱,非有力者不能定之。”楚成王又说了一句。
宋襄公慌了,更大声地说道:“盟主之位,当以功论,无功便以爵位定之。”
“哈哈哈!”楚成王大笑起来,“如此说来,这盟主之位,寡人倒是愧领了。”说着,上前一步,站在宋襄公之前。
“慢来!”宋襄公复上前一步,又站在楚成王之前,“如何该你领了盟主之位。”
“七国之君中,寡人名列王爵,最为尊崇,自然当领盟主之位。”楚成王傲然说道。
“你乃假王,怎能以此相压寡人?”宋襄公又惊又怒,厉声问道。
“哼!寡人既是假王,你为何不将寡人拿下!”楚成王冷笑起来。
“这……”宋襄公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楚成王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天下只能有一个王——周天子。其余任何人敢于称王,就是对周室的大不敬,罪该万死。宋襄公以仁义自许,理应上前毫不犹豫地拿下楚成王,将其斩首,传送王都,宣示天下,如此,方算是在维护仁义大道。但是宋襄公不仅不拿下楚成王,反欲与其歃血为盟,又怎么能自许仁义呢?
“哈哈哈!”楚成王仰天狂笑起来,大喝道,“你不敢拿下寡人这个假王,寡人可要拿下了你这个假仁假义之人!”他的这一声狂笑,是早在事先与成得臣、斗勃商定的暗语。
“哇呀呀——”成得臣、斗勃大吼起来,猛地脱掉身上的袍服,露出里面披着的铠甲和插在腰带上的短剑。曹、许、陈、蔡、郑诸国臣子吓呆了,个个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公子目夷和公孙固见情势突变,亦甩脱了身上的袍服,一样露出了里边的铠甲和短剑。啊,原来宋国早有所备!成得臣倒是吃了一惊,但一惊之后,立刻手挥短剑,毫不犹豫地向高坛上疾步跃去。
“休伤我主!”公子目夷、公孙固大喝着,双双跃起,欲拦截成得臣。
“给我待着吧!”斗勃大叫着,抢步挡在了公子目夷、公孙固的身前。那五百楚国的从行者人人都拿出了暗藏的兵刃,蜂拥着向公孙固冲过来。公子目夷和公孙固身边只有十余从人藏有兵刃,无论如何也敌不过楚人。
“快走!”公子目夷和公孙固拥着众宋国臣子,急急向馆舍退去。
“须得救下主公!”公子**脸色苍白,却不肯后退。
“有臣就有君,无臣无君!”公子目夷厉喝着,扯着公子**疾步而退。眼前的突变正在公子目夷的预料之中,馆舍外早停着准备好的驷车。宋国臣子们匆匆登上驷车,向东方的野林疾驰而去。楚国众人似并未将宋国臣子放在眼里,也不追赶,只铁桶般将高坛团团围住。
公子目夷等人驰至野林,尽起埋伏的三百锐卒,向高坛杀回来。就在公子目夷等人呼喝着冲近高坛时,忽听远方雷鸣般轰轰回响,尘头大起,无数兵车如大海上的狂潮,呼啸而至。
“不好,楚国不仅欲执吾君,还欲灭亡吾国!”公子目夷大惊,当机立断,放弃营救宋襄公的打算,迅速向都城睢阳退去。原来楚成王不仅密命成得臣、斗勃二将率五百壮士扮作从者相机“擒拿”宋襄公,还命另一亲信大将斗般率兵车八百乘,士卒七万余人随后跟进。
“哈哈哈!”楚成王又一次仰天大笑起来,指着坛下如潮的楚国兵卒,大吼道,“寡人有此劲旅,足可横扫天下!谁敢说寡人是假王!”
“熊恽!”宋襄公提着楚成王的名字怒斥道,“你不仅是假王,还背信弃义,盗贼不如!”他的双臂被成得臣紧紧扭住,动弹不得,心中狂怒,全身几欲爆裂开来。楚成王居然如此阴险,会行出劫盟的毒计,是宋襄公做梦也不曾料想到的事情。陈、蔡、曹、许、郑五国国君见此情景,个个惊得浑身乱颤,几欲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这昏君,到此地步,还敢顶撞寡人,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来呀,把他给寡人砍了!将他的脑袋和那个牛头摆在一起,祭祀上天!哼!鄫君是个四等子爵,只配祭祀水神。宋君是个一等公爵,大约够得上祭祀上天吧!”楚成王盯着宋襄公说道。
啊,他,他竟要杀了我么?宋襄公打了一个寒战,再也说不出来。他能在会盟之时杀了鄫君,楚成王又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不。寡人不能死,寡人要光大祖业,倡行仁义大道啊!宋襄公绝望地在心中大叫着。
“寡人身有何罪,竟遭毒手?”宋襄公质问着,口气软了许多。他边问还边向陈、蔡、曹、许、郑五国国君望过去,盼着他们能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但陈、蔡、曹、许、郑五国国君都低着头,不敢与宋襄公的目光相接。
“你罪恶滔天,数不胜数。齐国新丧,你趁机攻伐,擅行废立大事,目无礼法。鄫君赴会稍迟,你竟大施**威,将其斩杀,暴虐甚于殷纣。宋本亡国残余,唯有谨守礼法,方可弥补前代之罪。而你却自不量力,图谋称霸,又狂妄自大,在寡人面前毫无逊让之态。此罪如山,你尚不肯认么?”楚成王厉声喝问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宋襄公在心里说着,也只能在心里说着。现在他犹如案上的鱼肉,楚成王想怎么宰割他,就可以怎么宰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