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强盗!”景寿惊呼着,面如死灰。
百余强盗直向车队中间的吴起冲来,势若疾风。车队的护卫甲士虽有千余人,却排成了一条长线。围绕在吴起和景寿身边的护卫甲士并不多,仅有十数人,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强盗的攻击,只有躲避,但又无法躲避。道路狭窄,驷车不能急速前驰后退,更不能向右侧的丹水退去。危急中,忽有八位壮汉挡在了吴起的车前。八位壮汉是东郭狼、赵阳生和随同吴起出逃的六名勇士,他们都坐在紧邻吴起的车上,见到强盗,立刻飞身跃至。
“哇呀呀——”强盗们怪叫着,戈剑齐举,向八位壮汉猛击过来。
八位壮汉手持长戈,更凌厉地反击着。但见火光四迸,兵刃的交相撞击声响成一片,惨呼声亦是连连响起,鲜血飞溅。四五个强盗栽倒在地,而八位壮汉中有一半身上也现出了血迹,现出不支之态。眼看强盗们就要撞破八位壮汉的阻拦,杀到吴起车旁。吴起本来是十分镇定,对众强盗“视而不见”,此刻却不由得神色大变,抽出了腰间佩剑。
幸而大队的护卫甲士从前后两边呼啸着杀至,对众强盗形成了包围之势。众强盗这才放弃了对吴起的攻击,飞身后退,就像来时一样迅疾,眨眼间就消失在野草丛中。
“啊,没想到……没想到秦国、韩国的强盗都跑到了我楚国境内。”景寿惊魂稍定,强笑着说道,又问,“上卿受惊了,没伤到什么吧?若是上卿受了伤,在下只有自刎相谢了。”
“多谢上大夫,我倒没伤着什么。”吴起拱手向景寿行了一礼,心头疑云重重——来者绝不是一般的强盗。他们行动快捷,勇悍过人,其攻击队列和久在军中的士卒一模一样。
强盗只有百余人,如何敢向如此庞大的车队下手?何况强盗们直接向我冲来,目的极是明显,就在于杀死我,而不是要抢劫什么。且强盗们又哪有如此精良的兵刃呢?他们不是强盗,是刺客!是受了谁的指使,有意埋伏在此,专向我下毒手的刺客。这指使的人是谁?他一定知道我必须从此经过。而能知道我从此经过的人,定是楚国大臣。
这个大臣是谁?景寿是否也参与了其中,如果景寿也参与了其中,那么我与他同行,就是极其危险了。不,看来景寿没有参与其中。否则,刺客们就不会采用这种手段攻击我。景寿是迎客使者,客人被刺死,景寿也难逃死罪。那想对我下毒手的楚国大臣,竟是连景寿的性命也不顾了。景寿是上大夫,在楚国朝廷中权势不弱,敢将景寿置于死地的人,其权势定在景寿之上。这个楚国大臣究竟是谁,为何定要将我杀死!
吴起心中的疑云并未在神情上显露出来,他跳下车,走到受伤的勇士旁,亲手为其裹伤。景寿见了,不觉目瞪口呆,他无法相信——一个身为上卿的尊贵之人,怎么能给卑贱的随从行此“医者”之劳呢?
楚国的众护卫甲士也看得呆了——似吴起这等尊贵之人,他们平日远远见了,就须屈身行以大礼,不敢仰视。在楚国,别说是上卿,就算是一个下大夫,也不会对寻常的随从多看一眼,更休说是行“医者”之劳了。其实,这种向卑贱者行“医者之劳”的举动,对吴起来说,已是极为寻常的事情。受伤的勇士也不以吴起的举动为怪,坦然受之。
吴起行完“医者之劳”后,回到车上,对景寿问道:“此等险恶路程,还有多远才能走完?”
“唉!这等险恶路程至少还有三天才能走完,早知如此,在下就会选择从水路行走。水路上行走虽然麻烦,却不会受到强盗的惊扰。”景寿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道,“不过,上卿也不用担心,前面的邓邑太守是我叔父,我可以让他多派护卫。”
景寿说着,边下令让车队继续前进,边让亲信随从飞驰邓邑“借兵”。邓邑太守十分慷慨,立即“借出”五千士卒和战车五十乘,加入到护送“贵客”的行列中。在多出了五千士卒之后,景寿的迎客车队再也没有遇到盗贼袭击,顺利地行至郢都。
楚悼王模仿周天子的“迎宾”仪式,以隆重的礼仪,在郊外布下了万余人的迎宾行列。随同楚悼王迎接吴起的,还有楚国朝廷中势力最大的五位朝臣。
一位是太师兼令尹昭忠。在楚国,太师和令尹是最有权力的两个官职。太师名义上是楚王的“老师”,有辅导楚王“勤政爱民”的责任,且又执掌内宫禁军,虽然并不具体管理朝政事务,却可以通过楚王来影响朝政。令尹则是朝臣之首,其职掌相当于列国的相国。凡朝中军政大事,无不先须禀告令尹,然后才上达楚王,其权势在许多时候,都大过了太师。如此重要的两个官职,却由昭忠一人担任,可见昭忠在楚国的权势之大,已是无人可比。
第二位是大司马昭雄。大司马主掌军卒的征集、调动、训练,权势亦是不弱。
第三位是左徒屈宜臼。左徒为令尹的副职,负责法令的实行并处理朝中日常事务,甚有实权。
第四位是上柱国景黄。上柱国为军中主帅,主掌与敌国交战,平日不常设置。上柱国这类官职,无战事时,权势不算很大。战事一起,则直接掌握着许多人的生死处置,权势一下子会大得令人生畏。
第五位是典客景冉。典客主掌各国往来礼仪,与列国贵人多有交往,楚王每遇列国相争之事,必召典客询问。故典客可以常与楚王相见,权势自是令人羡慕。
郊迎礼仪行罢,楚悼王与吴起同乘一车,进入郢都。郢都街道宽阔,屋宇相连,重重无尽,其繁华与中原的都邑比,毫不逊色。吴起无心观赏道旁的街景,暗暗打量着楚国君臣,估计他在楚国将会得到一种什么样的“机遇”。
楚悼王年约四旬,相貌威严,眉宇间常常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之意。看楚王的神情,他对国政之事,甚是不满。但凡国君不满国政,必愿大行变革之举。嗯,只要楚王愿行变革之事,我在楚国就大有作为。吴起在心中满意地想着。
昭忠年在五旬上下,身形矮瘦,对吴起十分“礼敬”,热情得旁人见了都觉得过分。此人所作所为,显然是为了让楚王看的。我到楚国,只怕会削弱昭忠的权势,而昭忠偏偏对我如此热情,由此观之,其人必是伪而凶险,将是我最厉害的对头。吴起在心中警惕地想着。
昭雄年在三旬左右,身材魁梧,见了吴起,十分冷淡,处处露出“不敬”之态。其人缺少心机,且又粗鲁无礼,倒是不难对付。吴起在心中轻松地想着。
屈宜臼、景黄、景冉三人年纪都在六旬以上,白发苍苍,仪态庄重。三人见了吴起,俱是不卑不亢,既显出了“礼敬”之意,又保持着他们身为大臣的自尊。此三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只怕都是老谋深算之辈,不易对付。吴起忧虑地在心中想着。
吴起心中念头百转,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楚国的内宫,登上了金碧辉煌的朝堂。楚悼王在朝堂中摆下了盛大的宴会,请吴起坐上王座旁的尊位,欣赏楚国乐舞。自昭忠以下,楚国大臣都坐在陪客的位置上,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楚悼王和吴起。
吴起刚坐下来,就被殿堂前的一排气势不凡的编钟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室对音乐极为看重,视为敬天祭祖的必备之器。音乐的好坏,直接关系着与神灵祖先交流的畅通与否。且音乐又可教化人心,使人克己守礼,不生邪念。故周公治天下时,“礼乐”并称,且特意对音乐加以详尽的研究,制定了天子、诸侯、庶人等种种级别森严的“乐律标准”,谁若越过这些“标准”,就会受到斩首的处罚。
楚国编钟的架柱高有丈余,共为三根,每根都铸成威猛的勇士,头戴金盔,腰悬长剑。架梁也有三根,长达五丈,方形黑漆,分上中下横跨在架柱上。下梁最粗,径阔二尺,由三位“勇士”用双手托在腰间。中梁径阔一尺二寸,压在三位“勇士”肩上。上梁径阔六寸,被三位“勇士”顶在头上。闪光的黑漆架梁上绘着鲜明的红、黄二色图案,做龙飞凤舞之状。架梁的两头,都套着精致的青铜饰首,上面刻满云水花草等美丽的纹线。编钟亦分成大中小三种,悬挂在上中下三根彩绘木梁上,闪烁着夺目的光华。最庞大的编钟,悬在下梁上,共十余只,每只高有五尺,阔有三尺,看上去似有千斤之重。中等的编钟,悬在中梁上,共三十余只,每只高有二尺余,阔有尺余,看上去也在百斤上下。上梁悬挂的编钟,也是十余只,每只高尺余,阔六寸,虽形态最小,亦有十余斤重。
编钟不论大小,都刻有精细的花纹和许多铭文,既华丽,又显出了庄重之意。整架编钟浑然一体,气象宏大,却又层次分明,条理清晰,令人观之,不能不赞叹为神工所为。
我在齐、鲁、魏诸国多年,从未见到如此高妙的铸铜之技,楚国的工艺精湛,可称为诸国之首矣。楚国既能铸造这么宏大的编钟,国力之雄厚,不问可知。吴起在心中感慨地说着。
吴起正想着,就见一队女乐走上了朝堂,翩翩舞动起来。女乐共有八八六十四人,又是只有天子才能享受的“天子之舞”。随着女乐的舞动,堂前跪坐的乐工们奏起了悦耳的音乐。六位身高体壮的大汉则举着长长的大棒,敲击着编钟。大棒一头粗一头细,细者点打小钟,粗者击打巨钟。顿时,凝重浑厚而又清雅明亮的钟声在整个朝堂上回响起来。
其他的乐器,如琴、笙、箫、竽、瑟等等,全都黯然失色,成为编钟的衬托。音乐声中,六十四位乐女亮开歌喉,以婉转的楚音唱着楚国歌曲。
吴起凝神听着,他能听懂楚音,乐女们所唱之曲的歌词每一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凤兮凤兮
高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