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君示好主公,是欲亡虢耳。虞、虢国势相当,世代交好,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犹如嘴唇和牙齿一样不能分离,虢国一日不亡,晋君一日不敢有亡虞之心。虢国今日亡,虞国则明日必亡。此正俗语所云‘唇亡齿寒’也。望主公切勿以小怨而忘大义,自取亡国之祸。”宫之奇大声说道。
“虞国能与虢国盟好,为何不能与晋国盟好?寡人心意已决,不可更改,尔等且退下去吧!”虞君不耐烦地挥手说道。
宫之奇还欲大声争辩,却觉衣袖被人连连牵动。他回头看时,见百里奚正对他连连使着眼色,让他不要劝谏。宫之奇退到宫外,埋怨着百里奚:“大夫素称贤者,为何不助我一言,反倒止我劝谏,是为何故?”
“以大夫与主公之亲,尚不能使主公回心转意,何况我呢?”百里奚道。宫之奇无言以对,眼望天际,心头只觉异常沉重。
他为虞国世族,自幼寄养宫中,与国君极为亲善,有如“兄弟”一般。但是虞君只愿与他谈论声色犬马及金宝之物,却不愿听他谈论治国之道。而百里奚出身寒微,仅是因为他的推举,才当上了大夫。如果他不能谏止国君的荒唐作为,朝中就无人令国君改变决断。
“唉!如此下去,虞国必亡。”宫之奇长长叹了一口气。
“为人臣者,须尽为臣之道,臣道已尽,不必遗憾。进良言于愚者之耳,犹弃明珠于暗。夏桀杀龙逢,殷纣诛比干,都是因为臣下强谏之故。大夫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忍大夫成为昔日之龙逢、比干,故阻止大夫强谏。天道循环,有国兴,亦有国亡,非人力可以挽回。”百里奚道。
“既然是上天要虞国灭亡,我也无法。你说得不错,臣道已尽,也不必遗憾。只是我不愿背上亡国之臣的恶名,欲另投他国。你甚有才智,何必埋没至此?我等同行,也不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宫之奇问。
百里奚摇头道:“大夫已尽臣道,当可远行。我尚未尽臣道,自应留下。”宫之奇知道百里奚素来不肯轻易改变想法,也不勉强,他回到家中,立即召集全族人丁,连夜逃往异国。
晋军顺利通过虞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虢国都城。虢君措手不及,慌忙引军上城,已是难以抵挡潮水般涌来的晋国兵卒。无奈之下,虢君只得带着家属,以精锐兵卒开路,突围而出,逃奔王都洛邑。
晋军大获全胜,掳得金宝并内宫美女无数。荀息将大部分金宝美女装车送至虞国,以答谢“借道之恩”,并请虞君出城至黄河之畔,与晋献公会猎为乐,立约盟好。虞君大喜,尽出城中精锐兵卒,欲在晋献公面前一显其“武勇”。
晋献公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领,虚迎虞君,一路由荀息统领,绕路掩袭虞国都城。虞君在两面夹攻之下,又无防备,一败涂地,直至做了俘虏,还恍然若在梦中。百里奚和许多虞国臣子一样,成了晋军的囚徒,千里马和那夜光宝璧自然又回到了晋献公手中。
晋献公一举灭掉虞、虢两国,兵势扩充至黄河之南,直接与周室接壤,声威大震,西北各国纷纷与晋盟好,以黄金美女作为奉献之礼。里克被荀息立下的大功所激,督军向屈邑猛攻。公子夷吾抵挡不住,被迫逃往梁国。晋献公得意之极,厚赏荀息、里克二人,又欲兵进洛邑,吓唬周室一番。
本来,晋献公对周室虽无好感,也无恶意。前些年周室为使虢、晋两国不再争战,还曾派周公出使晋国,给了晋国很高的荣耀。但是近几年来,晋献公却对周室大为不满。
因为周室居然默认齐国为天下盟主,使齐国有号令天下的权力,被称为霸主。晋献公向来不服齐国,认为只有晋国才可成为霸主。齐桓公不过是趁他国中不宁,兵锋未及指向东南,这才捡了便宜,妄自尊大起来。
现在他已杀尽桓、庄之族,又逼死申生,逐走重耳、夷吾,消除了腹心之患,更灭了虞、虢两国,立下了赫赫兵威。晋献公渴望着与齐国大战一场,分个高低胜负。看看谁是真正的天下盟主。可是齐国太远,又隔着郑、卫、宋、鲁等不弱之国,晋军难以前往挑战。最好的办法是将齐军引出来,以逸待劳,方为上策。威吓周室,是引诱齐军出来的最好办法。齐国是天下盟主,号称尊王,见到周室危难,不能不出兵相救。
就在晋献公意图兵进周室之际,国中忽然传来警报——赤狄之族乘虚南下,劫掠人口粮草。晋献公只得按下勃勃雄心,回军北上,驱逐赤狄之族。
赤狄之族在晋之北方,燕之西方,拥众十余万,常常袭扰华夏诸邦。近来燕国兵势强盛,迫使赤狄臣服,并听从其命,专掠晋国。晋献公这才想起,燕国受齐之厚恩,决不会坐视他与齐国争战。如果他在南边与齐国争战,燕国从北边掩杀过来,他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看来他要争霸天下,非得先解除了北边的忧患不可。
晋献公整顿兵车,分屯士卒,又从虞、虢两国臣子中选拔人才,充实朝廷。百里奚有贤臣之名,晋献公令里克召之,欲用其为大夫。不想百里奚却拒绝了晋献公的恩宠,道:“臣子去国,不去敌国。去亦不可,岂能做敌国之大夫?”晋献公听了,大为不悦,本欲杀了百里奚,又想着正在招纳降臣之际,不可吓跑了“有用之才”,遂暂且放下了杀心。
过了几日,秦国忽派大夫公子絷为使,至晋国求亲。原来秦君即位已有六年,尚未立正室夫人。秦国先前一直与西北各蛮夷之族互通婚姻,后来国势强大起来,就想与中原各邦结亲。但在中原各邦眼中,秦国和蛮夷之族无甚区别,故对秦国的求亲,俱都婉言谢绝。
晋国倒不在乎秦国是“蛮夷”之族,曾主动想与秦国结为婚姻之国。然而晋国是名闻天下的“虎狼之国”,秦国心生警惕,不敢轻易应允。可是现在,秦国却派出了求亲使者,明显是在向晋国示好。晋献公知道这是因为他“威望”大增的结果——秦国害怕得罪了晋国,并想借助婚姻,获得晋国的支持,以称雄西陲。对于秦国的求亲,晋献公爽快地一口答应,将其长女穆姬许嫁秦君。
晋献公需要在此时与秦国结好。重耳、夷吾未死,始终是对他的一个威胁。重耳藏身的犬戎、夷吾藏身的梁国,都为秦国所败,臣服于秦。与秦国结为婚姻之国后,犬戎、梁国就不敢支持重耳和夷吾的“逆谋”。
公子絷圆满完成使命,很为高兴,回国的时候缓缓而行,观赏晋国风物。一日忽见道旁有人锄地,每锄一下,便掘地数尺之深,带起的土块如坟堆般大小。公子絷暗暗吃惊,令从者唤那锄地之人行至车前,仔细打量,见其身材魁壮,一双胳膊足有碗口粗细,红脸虬须,双目似电。
好一条汉子!公子絷心中喝道,又看那人手握的青铜锄竟有寸余厚,长、宽各有二尺,不觉问道:“此锄有多重?”
那人笑道:“也不甚重,不过百斤上下。”公子絷不信,令左右从者试举,却无一人能将青铜锄举起。公子絷大为佩服,又问那人姓名。
“在下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本为公室远族。”那人答道。
“以壮士之勇,何至于屈身于田亩之间?”公子絷问。
“在下虽有心报国,奈何无人引荐,只得躬耕田亩,混一口饭吃罢了。”公孙枝感慨地说道。
“吾君素有大志,礼贤下士。不知壮士是否愿意随我归于秦国?”公子絷又问。
公孙枝哈哈大笑道:“在下并非农夫,岂肯老死田间?若大夫看得上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公子絷大喜,立即请公孙枝上车,驰往秦国。
秦君闻听晋国许婚,又得了公孙枝,心中也很是欢喜,当即拜公孙枝为下大夫,又厚赏公子絷。待到选定吉日,仍派公子絷为迎亲使者,前往晋国迎亲。
穆姬出嫁之时,带了许多男女奴隶作为嫁妆,这其中也有百里奚。晋献公从来不会忘记心中的“仇恨”,虽没有将百里奚杀死,却将他贬为奴隶。一个本是大夫的人上人,一旦沦落为奴隶,定然活不下去。晋献公为此感到十分得意,想着他不用背“杀贤”之名,照样可以除了他想除掉的人。
天下诸侯中,还有谁比得上寡人这般足智多谋?只有寡人,才应该是天下霸主!
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成为奴隶,即使百里奚未曾做过大夫,他也不愿成为一个奴隶。
百里奚本为虞国世族之后,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已是衰弱不堪。从少年之时起,百里奚就饱受穷困之苦,常常以野菜度日,还亲自入山背柴以备冬日之寒。所幸他的父亲还留有几卷诗书,教他识了字,知道了许多天下大事。但是满腹诗书并不能改变他的穷困,没等他年满二十,父母就相继而亡。孤苦的百里奚荷锄耕种,仅能保住自身不致冻饿。
每当天寒地冻之时,百里奚待在火塘之畔,遥想古往今来之事,心潮激**,久久不能平静。他渴望像前代的先贤那样,建立不世功业,名震当代,声传后世。为此他也曾处处拜访权贵,指望有人能够将他推荐给国君。可是他得到的只有白眼、嘲笑,还有恶犬的咆哮。
转眼之间,百里奚已三十余岁,依然是孤苦伶仃,连一位夫人也无力娶进门来。幸而有位杜先生看中了百里奚的才华,情愿不要彩礼,将女儿嫁给了百里奚。无奈那杜先生也是衰微的世族,虽然欣赏百里奚,却不能改变百里奚的命运。
百里奚依然穷困,面对着新娘子惭愧无比,整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新娘子杜氏豁达大方,对穷困的日子并无怨言,成天帮着百里奚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织布。两口子苦中作乐,倒也和和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