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襄公在斩杀鄫君的同时,遣使者至东夷各族,召其共同会祭睢水之神。东夷各族对华夏诸邦并不信任,无一首领应召赴宋。宋襄公大失所望,但还是行了祭神大典,并派使者将祭神经过详细告知东夷各族首领,以得其欢心。然而东夷各族对于宋襄公的热心仍是十分冷淡,连回报使者也不曾派出。
“夷狄之族,果然是形同禽兽,毫不知礼!”宋襄公怒气冲冲地说着。滕君闻知鄫君惨遭杀戮,惊恐不已,慌忙使人归国,尽出内府宝物,哀求宋襄公饶恕其罪。
宋襄公杀了鄫君,并未因此收服东夷之族,心中已生悔意,收下滕君的谢罪礼物后,将滕君从“囚室”中放了出来。
哼!上次齐国欲送重礼,被你假仁假义推拒,害得我曹国空劳一场,实是可气。今日你如何不提仁义,拒受滕君之礼?曹共公越想越是生气,心中的恐惧又始终无法消解,不待会终径自离去。
会盟之时,不辞而别是极为失礼之事,亦是对盟主极为轻视。曹国作为宋国最亲密的盟邦,在这个时候不辞而别,不仅是极为失礼,更是对宋国的公然背叛,其“罪”不知比鄫君大出了多少倍。宋襄公先是气得发昏,继而怒不可遏,欲亲率大军,杀奔曹国,生擒了曹共公。
“主公,杀鸡何用牛刀。微臣愿领兵讨伐曹国。”公子**主动请战。他的“收服东夷”之策失败,唯恐宋襄公见怪,急于立下战功。
公子目夷又劝道:“主公既然图霸,须以宽宏大量示于诸侯,曹君无礼,可遣使责之,不必大动干戈。”
宋襄公哪里肯听,令公子**率兵三百乘,大举伐曹。曹共公早有准备,并不与宋军接战,死守都城。公子**想尽办法,也无法攻破曹国都城。转眼之间,宋、曹两军对抗已达三月之久。
宋襄公一怒之下,居然杀了鄫君祭祀小神。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下,令众诸侯——尤其是与宋国相邻的诸侯们震惊不已。原来宋公并非贤君,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虐之君!曹国与宋世代交好,宋公却以大军伐之,竟似是好战成性。
郑文公此时见齐桓公已死,正欲投靠楚国,遂借惧宋之名,亲至郢都朝拜楚成王。楚成王大喜,赐给郑文公楚地所产赤铜三万斤。但是当郑文公欲回国时,楚成王又大为后悔,与郑文公盟誓——此铜决不可铸作兵器。郑文公自然不敢违背誓言,将楚成王所赐之铜铸成了三座巨钟。
见郑国朝楚大得“好处”,陈、蔡两国亦先后朝楚。楚成王担心齐国不服,遂与齐国相约,楚、齐、郑、陈、蔡五国于齐地相会,声明各国互不侵犯,永远和好。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件大好事,五国没有理由拒绝,欣然赴会,尽欢而散。
宋襄公听得五国相会之事,大为恐慌,忙将公子**召回国中。公子**回报,曹国已难以支撑,再围困两个月,他定然能够攻破曹国都城。宋襄公听了,犹疑几天后,还是发下诏令——让公子**尽快撤军。
楚、齐两国显然已对约会诸侯极感兴趣,虽未明言称霸,但其称霸之心已昭示天下。宋国在诸侯之中虽非弱者,国力却无法与楚、齐相提并论。宋襄公既欲称霸,难免会和楚、齐两国有所冲突,只怕将有恶战在后。他不愿让宋国的兵力在曹国有过多的消耗,以致失了锐气。
公子**接到诏令,只得放弃了快要到手的“战功”,班师回国。曹共公大大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他不该因为一时之怒,得罪了世代盟邦。曹国众文武大臣唯恐宋军又至,亦纷纷劝其国君向宋国遣使谢罪。
公子**刚刚回至国都,曹国派来的谢罪使者就紧跟着来了。宋襄公正当“图霸”之际,也不愿轻易失去了曹国这个世代盟国。于是,宋、曹两国再次盟誓,重修旧好,更为亲密。
忙完了曹国之事,宋襄公的心思又用到了图霸大业上,召集心腹重臣,商议如何才能号令诸侯,会盟称霸。
公子**献计道:“方今有力争霸之国,除我宋国外,尚有楚、齐两国。齐之先君虽然称霸。因近日诸公子之乱,国势大弱,元气尚难恢复,故唯有楚国,为我宋国劲敌。中原诸侯,闻楚国之名,亦是心惊。而楚国未敢称霸,也是畏惧中原诸侯结盟相敌。主公可借此情势,邀楚入盟,以楚国之强,震慑中原诸侯。又可以我中原诸侯之众,威慑楚国。如此,楚与中原诸侯俱在主公的掌握之中,图霸易如反掌耳。”
“不可。借力于人,必屈从于人。况楚国自号为王,连周室都不放在眼中,岂肯受我宋国之邀?”公子目夷摇头道。
“楚国是否愿意受邀,主公遣使一问,就可得知。”公子**说道。
宋襄公听了公子**所献之计,已然动心,不顾公子目夷的反对,遣使奉厚礼至楚,转叙其相邀之意。出乎公子目夷的意料,楚成王对宋襄公的邀请居然是欣然应允。楚成王还言道,会盟之事至大,应由大国先行商定,然后具名召集天下诸侯,行“歃血”大礼,共遵仁义大道。
宋襄公闻听楚成王说出“仁义大道”四字,欣喜若狂,认定楚国已许宋国为盟主了,当即指定鹿上之地为宋、齐、楚三国的会商之处。在宋襄公眼中,天下大国只有宋、楚、齐三国。而齐国又须宋国定其君位,因此在实际上,只有宋、楚两国才是真正的大国。
周襄王十三年(公元前639年)春,宋襄公、楚成王、齐孝公于鹿上之地相会。宋国早已筑好馆舍,极尽豪华。楚成王、齐孝公住进馆舍,不禁一个摇头冷笑,一个连声叹息。
宋襄公急于求霸,居然不惜筑此豪华之馆,讨好寡人,可见其心甚虚,毫无胆略,不足畏矣。楚成王心中说道。
宋公自毁俭朴之名,当是为了示好楚君,然楚乃蛮夷之国,宋公如此讨好,岂非大失仁义之道?齐孝公在心中说着。
三位大国之君相见之后,进入馆舍正堂商议召集天下诸侯的大事。宋襄公一心一意想着他是未来的霸主,虽然对楚成王极为恭敬,但在礼仪上,却毫不相让。他是一等公爵,自然坐在了正堂的主席之上。齐孝公是二等侯爵,坐上了次席。楚成王虽是自称为王,实为四等子爵,只能陪坐末席。
楚成王心中大怒,脸上并不露出,反而带着微笑。自从十余年前,齐国以强大的兵威逼迫他向周室称臣纳贡之后,楚成王心中就窝了一团闷气,无法吐出。他自知难以在中原与齐国争锋,就全力经营东南之地,扫除心腹之患。
楚成王首先借着周天子让他主盟南方的诏令,恢复了被灭的同盟之国——舒国。然后他整顿兵车战船,想出种种借口,逐步向东南推进。
在楚之东南,能够威胁楚国的诸侯共有弦、道、柏、黄、江、英、桐、徐等国。除徐国外,差不多都是弹丸之国,偏偏对楚国不服,争先与齐结盟。
然而齐国要管的国家太多,仅中原诸侯之事就有些忙不过来。东南诸侯不明白齐国的苦衷,自恃有盟主为援,不甚防备楚国。结果,弦、道、柏、黄诸国先后为楚所灭,江、英、桐诸国也被迫屈服,向楚国称臣纳贡。只有徐国不是弱者,楚国虽然屡屡加以征伐,也无法使其屈服。
但在东南诸国中,徐国离楚都远在千里之外,并不能给楚国带来任何威胁。实际上楚成王已顺利地扫除了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全力,北上中原,争霸天下。恰在此时,齐桓公病亡,诸公子争位,乱成一团,使齐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楚国对抗。
除齐、楚之外,一等强国仅有晋、秦两国,以及新近强大的燕国。可是燕国远离中原,又忙于征服附近的夷狄之族,一时没有争霸天下的能力。晋、秦两国恶战一场后,兵势大损,又互相提防,一时顾不上争霸天下。上天给楚国降下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唯有楚国,才可以称霸天下。楚国君臣都是大为兴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这个良机。
不料这时宋国突然冒了出来,倡行仁义大道,召集天下诸侯之兵,共平齐国之乱。在开始的时候,楚国并未将宋国放在眼里,只是严命所臣服的各小国,不得响应宋国的号召。楚国希望齐国的内乱闹得越来越大,最后诸公子相持不下,把一个强大的齐国分裂成了七八个弱小的“齐国”,如此方才称心满意。
楚成王根本不相信宋襄公有能力平定齐国之乱,等着看一场“狐狸没打着,反落一身臊”的笑话。宋襄公只是一个满口仁义的腐朽“贤者”,怎么能领兵平乱呢?然而宋襄公却大出楚成王的意料,居然领兵打败了诸公子,平定了齐国之乱,将太子昭扶上了君位。楚成王这才着急起来——宋国并不可怕,但宋国若和齐国联合起来,对楚国来说,就太可怕了。
宋国并非是普通的一等公爵之国,而是先朝之后,周室在表面上以“宾客”之礼相待,极为礼敬。以宋国的名望,再加上齐国的强大兵威,天下何国能够相敌?楚成王决不能容许宋、齐两国联合起来,但太子昭是依靠宋国才得以登上君位的,势必与宋国联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