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姜正色道:“你等之语,我已尽知矣。大丈夫当有所作为,尚日日沉醉酒色之中,与白痴何异?我今日只问你等——公子是否定能得国?”
狐毛、狐偃大出意外,感激不已,一同跪倒在地,道:“夷吾昏庸,国人盼望公子归国为君,如久旱之盼甘霖也。小人们誓当竭力全力,辅佐公子得登大位。”
“公子贪图苛安,只怕难以相从你等之谋。今晚我当设宴,使公子沉醉,你等载之而去,则事必成矣。”齐姜说着,眼圈不觉红了,心中阵阵发酸。
狐、赵、魏等人对重耳的不满,她早已察觉,也明白狐、赵、魏等人是欲奉重耳远奔他国。在奔走列国的行程中,重耳绝不可能将齐姜带上。齐姜若想阻止狐、赵、魏等人的图谋,使丈夫永远留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狐、赵、魏等人全都杀死。但狐、赵、魏等人都是重耳的患难之交,心腹之人,她又怎么可能全都杀死?
若不将狐、赵、魏等人全都杀死,则总有一天,重耳会离开她,奔走列国,图谋“大业”。与其让狐、赵、魏等人将重耳“劫走”,不如她主动将重耳“送走”。这样,不论是狐、赵、魏等人,还是重耳,都会对她感激不尽。何况,从她嫁给重耳的第一天起,她就渴望着能够成为晋国的国君夫人。只是,一旦重耳离开了她,会不会沉醉在另一个美女的怀抱里,而将她完全忘了呢?
齐姜想不下去,也不敢想下去。她虽然贵为宗室之女,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女人能够选择的道路并不多,而且一走上了她选择的那条道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黑沉沉的夜色中,狐毛、狐偃、赵衰等人将大醉中的重耳抬进车中,急速向城外驰去。自从管仲、鲍叔牙去世后,齐国的种种禁令,已渐失效。狐毛、狐偃和赵衰递上黄金,请兵卒们打开城门,消失在城外的荒野中。醉中的重耳已离开了好久,齐姜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泪水长流。
魏犨、先轸早已在郊外准备好一切,众人共乘着十余辆高车,向西疾行而去。天明时分,众人已行至百里之外,人困马饥。于是暂停下来,略作歇息。
重耳恰在这时醒了过来,口里叫着:“内侍,取水来!好口渴也!”
“公子欲得水喝,须忍耐片刻,至前面村舍中取来也。”狐偃笑道。
“啊!怎么是你?”重耳大吃一惊,霍地坐起身来,发现周围竟是一片野林,枝干曲折狰狞,似是浮在半空中的无数恶鬼。
“公子恕罪。我等不忍晋国败亡,无奈之下,只得将公子从府中‘请’出。”狐偃跪下说道。狐毛、赵衰等人也全都跪了下来,磕头乞求恕罪。
“夫人,夫人何在?”重耳浑身冰凉,茫然地问着。
“无有夫人相助,我等何能将公子‘请出’?今已离城百里矣。且齐侯已知公子私逃,将发兵来追,公子应从速而行。”狐偃道。
如此说来,我再也见不到夫人了。这帮恶奴为贪求富贵,居然将我劫持,实是可恶!重耳心中急怒交加,猛地从车上跃下来,夺过一名从者手中的长戈,当胸便向狐偃刺去。狐毛、赵衰等人慌忙跳起身,拦住重耳,苦苦哀求,让重耳饶了狐偃。
此时重耳已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知道他既然从齐国“私逃”了出来,要想活下去,有所作为,就离不开身边这帮野心勃勃的从者。他若杀了狐偃,等于是与众从者公然决裂,只怕自身性命亦不可保全。
“唉!我何尝不想挽救晋国,做成一番大事业。只是齐桓公已去世,无外力可借,故此沉溺于酒色之中,以忘心中之忧耳。”重耳言不由衷地说着。
图谋“大业”不知要经受多少风险,吃尽多少苦头才能成功。享了七年的富贵之后,重耳对于任何风险和苦头,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可是现在既然已躲不过去,重耳只有强打精神,充作众从者们希望中的“英雄豪杰”。
一行人急急赶路,昼夜兼行,没过几天,已至曹国都城。曹共公性好嬉戏,对重耳不甚礼敬。闻说重耳生具异相,不仅有一双重瞳,且身上肋骨也联成整体,被人称为“骈肋”,好奇心顿时大起,在重耳洗澡时,突入浴室观之,然后哄笑而去。
重耳大怒,也不告辞,与众从者愤然离开了曹国都城。曹国大夫僖负羁闻听此事,忙追着将重耳送出十余里地,并奉上白玉作为送别之礼。重耳非常感谢僖负羁的相送,但坚决拒绝了他的礼物。
离开曹国,行不几日,又至宋国境内。守关之使将重耳等人行踪报知上去,公子目夷立刻遣公孙固至边界相迎,一路上善加照顾,令重耳等人大为感动。
待重耳来至都城,公子目夷又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洗尘”。然后,监国太子王臣又在朝堂上高奏雅乐,以隆重的诸侯之礼与重耳相见,并大宴三日,极尽欢乐。宋国到底是气度非同一般。重耳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当他走进宋宫时,心中更自然流出一种异样的亲切感。宋宫和晋国的宫殿十分相似,都是高大宽敞而又简朴。重耳和众从者一时间好像回到了故国,心中感慨不已。
宋襄公股伤未愈,半躺着坐在席上,对走进殿内的重耳满含歉意地说着:“寡人有疾,不能全礼,还望公子恕罪。”重耳和众从者拜伏在地,感动至极,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公子贤而好礼,异日必为晋国之主。寡人不敢受公子大礼,快快请起。”宋襄公连忙说道。重耳和众从者坚持行完大礼,方才站起身来,躬身肃立。
“寡人和公子一见如故,也不必客气。今日宋国新败,又遭齐国之侵,大不如昔矣。公子若欲安居,则宋国虽小,敢不竭诚奉敬?公子若有大志,则宋国三五年之内,尚无力相帮。公子若不能等,须当更求大国,方可如愿矣。寡人视公子为腹心之交,故直言相告,还望公子见谅。”宋襄公恳切地说着。
重耳目中含泪,道:“贤公肺腑之言,重耳岂有不知?后天便是吉日,重耳当亲至宫中辞行。”
“公子旅途劳累,多歇几日,也是无妨。”宋襄公笑道,当即下诏——赠重耳高车二十乘、良马八十匹、黄金千镒、健仆五十名,并内府宝物十件。
重耳及众从者又一次拜伏在地,感激涕零——宋公厚礼相赠。对重耳的帮助尚在其次,他给予重耳的隆重礼遇,方是对重耳极大的帮助。
宋国虽败于楚,毕竟是一等公爵之国,又算是周室的“宾客之国”。宋襄公如此礼遇重耳,必然会使重耳名望大增,对其图谋大业甚是有利。而且各诸侯因有先例,见了重耳,必然十分恭敬,就算不敬,也不敢加害。五日后,重耳辞别宋襄公,束装起程。宋襄公闻之,又复赠衣服干粮,遍及重耳从者,使众人俱是心满意足。
自重耳去后,宋襄公伤势急剧恶化,眼看已至弥留之时。公子目夷急忙与太子王臣赶至病榻前,听其遗言——“寡人急于求霸,不听子鱼之言,以致国败身亡,虽死犹恨,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矣。吾儿即位,当以父辈师事子鱼,凡军国大事,俱听子鱼决之。楚国乃我宋之大仇,世世代代休得与其通好!重耳贤而好礼,将来必有大成,吾儿须谦恭敬之,不可怠慢。齐乃大国,亦不可轻易得罪。寡人擅动兵戈,伤及百姓,大失仁义之道。吾儿切勿骄纵,重蹈寡人之失,切记,切记!”宋襄公言毕,瞑目而逝,时当周襄王十五年(公元前637年)夏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