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璜年过五旬,高鼻深目,胡须卷成一圈圈蔸在嘴唇周围,体格十分魁壮。他的祖先是夷狄之族,到他的祖父那一辈才定居魏地。狄人的后代一向在魏国被人轻视,很少会做到上大夫的高官,只有翟璜是个例外。翟璜对魏文侯的知遇之恩非常感激,国君但有所问,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保留。
“邺邑乃我魏国重地,请问大夫,何人可担当此重任?”魏文侯问道。
“西门豹可担此重任。”翟璜想了一想,回答道。
“西门豹?”魏文侯听了,不觉皱起眉头。西门豹官居中大夫,性格刚强,武勇好斗,魏文侯每次出征,常以西门豹为先锋大将。对于魏文侯来说,西门豹只适合于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并不适合做一个管理民政、收取税赋的县令。
“微臣听说邺地豪强横行,吏卒不守法令,良善受欺,故百姓日益减少,有损主公圣明。西门豹忠直刚强,虽性格急躁,然不畏豪族,可保主公法令畅通无阻。”翟璜说道。
“不错,治理邺邑的要紧之处,就在于法令畅通。”魏文侯被说服了,点头称是。
次日,魏文侯发下诏令,任命西门豹为邺邑县令,并在素室中召见西门豹。
“大夫此去邺邑,定能成就一番功业,在列国间美名远扬。”魏文侯鼓励着说道。
西门豹年在四旬上下,五短身材,臂粗腿壮,显得十分结实。在列国之间,立功扬名之途有三:一为掌控朝中大权,左右朝廷决策;二为充任领兵主帅,攻占城邑;三为独当一面,为大县的县令或者郡太守,使一方百姓安宁富足,万民称颂。
各诸侯国君,无不以“功名”来激励臣下,并以拥有众多“功名”大臣而骄傲。各诸侯国的大臣,亦是争相“立功扬名”。西门豹亦不例外,早就在盼着有一个“立功扬名”的机会。魏文侯不愧为圣明之主,果然给了他这样的一个机会,这使西门豹十分高兴。
“主公,敢问立功扬名,可有什么好的‘法术’吗?”西门豹兴奋之中,脱口问道。
“当然有。”魏文侯神情肃然起来,“你做县令,是为一方民之主宰,切不可率性妄为。任何时候,都要想着你是民之父母,要像爱惜你自己的儿子那样爱惜百姓。朝中百官的俸禄、士卒们的粮草甲仗、祖先的祭祀费用,无一不是来自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朝廷。还有,你为一方主宰,治理属下时,切不可只听吏卒们的言语,你须得走访乡邑,对年长的贤良之士以礼相待,听取他们所说的真心话。这样,你才有可能知道许多事物的真实面目,不至于为假言欺骗。你要记着,许多事物的真实面目都不易分辨,深色的狗尾草幼小时似禾苗,白骨往往被人当作象牙,有亮光的石头则常常被人当作了美玉,这些都要仔细分辨啊。”
“是。微臣当牢记主公之言,不敢疏忽。”西门豹弯下腰来,对魏文侯深深施了一礼。从这些话中,他感受到了邺邑在国君心目中的地位,也感受到了所担负的责任有多么重大。
数十日后,西门豹乘坐驷车,带着十余从属,来到邺邑。邺邑城外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水色青碧,名为漳水。河岸两旁田地众多,桑林成片。好一处肥美之地!车上西门豹正赞叹着,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看见肥沃的田地中生满野草,桑林中枯藤遍地,荆棘丛生,时有野兔出没其间,显得荒凉冷寂。再向远处看时,见一村落土墙倾塌,屋顶**,巷中不见人迹,毫无生气。
奇怪,此等肥美之地,怎么如此荒凉?西门豹满是疑惑,想起了朝中同僚们对他所说的话——邺邑是魏国最难收取赋税的县邑,为令者不能收足赋税,轻则降职,重则夺官,你西门大夫本以武勇著名,当在征战中立功,何苦要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县令呢?哼!不是吃力的事情,我还看不上眼呢。当时西门豹听了同僚的话,轻蔑地冷笑道。
驷车到了离城十里时停了下来,道旁的路亭中站着拜迎长官的御史(为县令的秘书并兼掌监察之事)、廷椽(县吏首领)、三老(县下不设乡,由三老管理)、里正(百家为里,设里正管辖)等人,个个衣服鲜亮,红光满面。西门豹接受众人拜迎,心中的疑惑更重——邺邑田地荒芜,赋税难收,应该是至穷之地,怎么这些小小的属官们个个看上去像发了大财呢?
到了县衙中,西门豹立即招来御史、廷椽,询问田地荒芜、人烟稀少的缘故。
御史说:“此地临近漳水,常有水患,民不堪其苦,俱移往他乡,故此田地荒芜,人烟稀少。”
廷椽说:“此地民风甚恶,人人不喜耕种,田地虽广,收成却是不多,所收赋税也就少了。”
西门豹露出愁苦之色:“如此,本官岂非是有负王命?将来必遭贬谪矣。”
御史道:“大人不必忧愁,小人近来已有了收拢民心之法,可以使百姓免逃他乡。”
廷椽也说道:“是啊,大人只要依此法而行,定可不负王命。”
西门豹大喜:“有何妙法,二位快快道来。若真能收拢民心,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二位请功。”
御史和廷椽互相看了一眼之后,由御史先说道:“百姓之所以移往他乡,是畏惧水患也。凡水患之起,多由河伯兴之。古者有俗,挑一美女,使嫁河伯,再以巫者祝之,则水患自然消灭。水患消,百姓必归之。百姓归,则田地不荒,赋税可收矣。”
放屁,水患岂能借巫者之力消灭!西门豹心中大怒,几欲拍案而起,又强忍住了没有当场发火。他想起了魏文侯的话——切不可率性而为。
“这……”西门豹面露难色,“主公已宣示国中,巫者之流妨碍农事,各城邑官吏当尽行驱逐。如今本官不仅不逐巫者,反倒要让巫者公然行祝祭河伯之礼,岂非是违抗主公诏令?”
廷椽道:“大人让巫者祝祭河伯,乃是招回流民,增加朝廷税赋,正是尽忠于主公,不算违令。况且邺邑远离都城,些许小事,主公哪能得知呢?”
“你等所言,也是有理。”西门豹含糊地点了点头,让御史、廷椽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西门豹查验了文书、户籍、武库、粮仓,又走访了城邑中众“商富良善”的人家,找了几个“贤良之士”谈话,听到的言语和御史、廷椽等人所说的大同小异。众人都称赞请巫者祝祭河伯是个收拢人心的好主意,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应当听从这个主意。西门豹亦表示赞同这个主意,将请巫者祝祭河伯的一应之事,俱交由御史办理。
御史等人喜形于色,忙着办理“收拢人心”的大事时,西门豹却带着从属西门乙、西门丙二人,悄悄驾了一辆单马拉着的车子,从县衙后门出来,驰向城郊。大夫官职不低,家奴众多。西门豹的从属,是从他的众多家奴中挑选出的,个个魁壮有力。
西门豹穿着商人的衣服,神情凝重,坐在车上久久不发一言。西门乙御车,西门丙陪乘,二人素为西门豹信任,却不明白西门豹为何要作此装扮。西门乙言语不多,而西门丙只要有话就憋不住,一定要问个明白。
“老爷是堂堂县令,作此装扮,也太有辱身份了。”西门丙道。
“我向来痛恨那些投机取巧的商人,作此装扮,实在是无可奈何。这御史、廷椽,还有众‘良善’、‘贤士’们的话,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可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却不明白。也许只有从那些贫穷人家的口中,才会知道些真话。只是我这老爷的仪仗一摆出来,那些贫民们吓也吓坏了,哪敢说出真话。我这模样,也不像个普通人,若想瞒了身份,只有扮成商人。”西门豹苦笑着说道。他心里想,还是从军征战来得痛快,做县令弯弯绕绕的事儿太多了。
城邑之郊村子人烟稍多些,西门豹借口讨水喝,在一个村口停下车来。村口土墙根下,坐着四五个衣衫破旧、面色苍黄的老者。西门豹拿着装水的葫芦瓢,在墙根前蹲下身,边喝边问着一个老者:“贵地土地肥美,又没听说打过什么恶仗,怎么荒了这许多田地呢?其中定有缘故吧?”
“也没什么缘故,只是大伙儿命不好,摊上了这块恶地。”老者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此地近水,可得灌溉之利,应是福地,怎么能说是恶地呢?”西门豹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