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人一到了水中,就……就是没有了性命啊。”御史带着哭腔说道。
“什么,你说的是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西门豹皱着眉头,提高声音问着。
“这……这人一到了水中,就是没有了性命!”御史无奈,只好扯着嗓子大声回答道。
“哦,这人一到了水中,竟没有了性命吗?”西门豹似是大为吃惊,逼视着廷椽问。
“正是,水深流急,人没其中,必然失了性命。”廷椽硬着头皮大声说道。
西门豹陡然变脸,厉声喝问道:“你等明知人没水中,必失性命,为何还是逼迫百姓的女儿充作新妇,去嫁给河伯?这等害人性命的勾当,是朝廷命官所为之事吗?”
御史、廷椽磕头不止,说:“此等勾当,都是大女巫和三老、里正为贪图钱财,欺哄百姓而做出来的,某等受其愚弄,有失察之罪。求县令大人饶命,饶命啊!”
众百姓听了,纷纷跪倒在地,许多人都赞颂县令贤明仁德,做了一件除害安民的大好事。而另有一些百姓却是默默无语,现出忧愁疑惧之色。
西门豹当即让“新妇”的父母将女儿领回家,遣散众女弟子,令其终身不得为巫。然后,西门豹当众让御史和廷椽做出承诺,将三老、里正等人私贪的钱财退回百姓。众百姓又是称赞不已,欢呼之声就似滚滚东流的漳河水,一浪高过一浪。但仍有一些年长的百姓默默无语,呆愣愣地望着那清碧的河水。
数日之后,邺邑城中驰出一辆辆高车,将四乡公认的德高望重的长者载进县衙的正堂上,参加县令大人摆下的“敬贤”之宴。宴会上,西门豹亲自把盏,向长者们敬酒,祝长者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同时西门豹详细询问着邺邑的风俗人情,田地肥瘦,河川山丘的方位走向等等事情。长者们对西门豹的“敬贤”之举深为感激,俱是争相回答,唯恐有所遗缺。这场“敬贤”之宴,直到红日偏西方才结束。西门豹亲将众长者送出县衙,目送其登车远去。
众长者去得远了,西门豹还久久站在县衙之前,神情凝重。西门乙、西门丙也只好站着,看着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老爷,天快黑了,该回衙了。”西门乙忍不住说道。
“小乙,你说,我把那帮混蛋甩进了河里,是不是一件大好事?”西门豹问道。
“当然是一件大好事。那帮混蛋还想欺骗老爷呢。明明是他们借着‘河伯娶妇’诈人钱财,害人性命,逼得百姓四处逃亡,却偏偏说他们是在‘消弭水患’,安抚百姓。老爷若非私出察访,只怕就要被这帮混蛋们瞒过了。依我看啊,把他们抛进了河里,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应该将他们扔进大鼎中,烧起大火,活活煮死了这帮混蛋。”西门乙愤愤说着。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御史、廷椽是那帮混蛋的头儿,老爷实在不该饶了他们。
“既然是一件大好事,可那日为何还有许多百姓们面带惧色呢?他们惧的是什么?”西门豹又问。
“这……这个……小人们不明白。”西门乙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当时也不明白。今日和众长者相谈一番,方才明白。原来这‘河伯娶妇’的习俗在此地风行已有数百年之久。只不过当时‘河伯娶妇’所费甚少,百姓并无怨言。后来三老、里正和大女巫贪索钱财,百姓不堪其扰,故纷纷逃亡。然百姓虽恨三老、里正、大女巫贪索钱财,却对河伯敬畏如故。我沉三老、里正和大女巫,这些百姓固然心中欢喜,却又担心河伯会因此发怒降下水患,故又生出畏惧之意。”西门豹说道。
“本官身为县令,怎么能对百姓的忧愁不加理会呢?百姓忧愁河伯发怒,就难以安居。百姓难以安居,就会荒疏了田地。田地荒疏,则朝廷的赋税就难收起。朝廷缺少赋税,又何能强国呢?国势不强,必为外人所欺。故身为县令者,第一要务,便是应使百姓安居。欲使百姓安居,就应竭力消除百姓的忧愁。”西门豹正色说道。
“那么,老爷该如何清除百姓心中的忧愁呢?”西门乙敬佩地望着西门豹,问道。
西门豹笑了:“我本来是个将官,原以为兵法只对治军有用。不想治理民事,兵法一样有用。如今百姓的忧愁,就是我这个县令的‘敌军’,百姓为何忧愁呢?是为水患。故水患实为敌军之‘帅’也。只要我灭了水患这个敌军之‘帅’,则百姓们心中的忧愁,自然是消解无迹。”
“小人听说,灭水患之事最是耗费民力,往往劳而无功。”西门丙说。
“正是。”西门豹点头道,“邺邑穷困,只怕担不起消灭水患的费用。只是不灭水患,百姓心中的忧愁又难以消解。”
“小人倒有一个计较,可帮老爷筹来消灭水患的费用。”西门乙说道。
“哦,你有什么计较,快快说来。”西门豹大感兴趣地问着。
“小人前日到御史、廷椽家中传送文书,见其屋宇华美,可与主公的后宫相比。想这二人在邺邑中为官多年,纵容三老、里正和大女巫为非作歹,所得的‘孝敬’当是不少。老爷宽宏大量,饶了这二人的性命,二人就该感恩戴德,献出铜钱来,帮老爷灭了水患。”西门乙说道。
“这……”西门豹犹疑起来。西门乙所献的“计较”,他不是没有想过,却总感到难以下手。
邺邑是大县,深受朝廷重视,御史、廷椽虽是县令的属官,也须由朝廷委派。此二人俱是十余年前由魏文侯下诏委派的,一个有着上士之衔,一个有着下士之衔。虽然上士、下士的官秩很低,但到底是朝廷命官,县令未经请命,不得任意处置。正因为如此,西门豹明知御史、廷椽和三老、里正、大女巫互为勾结,却还是饶了二人的性命。
御史、廷椽可以安居官位十余年,显然其身后有着朝中权臣的庇护。西门豹虽是武将,常常外出征战,然而对朝中的险恶,也是素有所知。他不愿为了惩罚御史和廷椽二人得罪了朝中权臣,给他日后带来无穷无尽的后患。可是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惩罚”御史和廷椽了。否则,他将无法消灭百姓们畏惧的水患。如果不消灭水患,百姓将无法安居,他也就有负国君的重托,更无从“立功扬名”。
“也罢,‘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要想治理好邺邑,就得如战场上一样,把身家性命豁出去了。”西门豹一横心,转过身,疾入县衙,拿过竹简,写下文书,连夜召见御史、廷椽二人。御史、廷椽心中发慌,不敢不从,赶至县衙,对西门豹行过参见之礼后,垂手侍立一旁。
见二人不说话,西门豹怒目圆睁,向身侧木架上的青铜宝剑望了过去。在寻常之时,县令处死属官这样的大事,必须向朝廷请命之后,方可行之。但诸侯国之间,常常会发生意外战争或灾祸,有时地当要冲的县令面临紧急之事,必须当机立断,先行处置,再向朝廷请命。县令处死属官,一样可以借口有紧急之事发生,不得不先行处置。
这种发生在紧急之时的处置之权,须得到各国国君的认可,并给予县令信物,以示国君的信任之意。各国的信物不尽相同,魏国国君给予县令的信物,是一柄越国出产的青铜宝剑。
看见西门豹的目光望向了青铜宝剑,御史和廷椽顿时想起了西门豹在河岸上将三老、里正和大小女巫抛进河中的情景,不觉双腿又颤抖起来,扑通!扑通!跪倒在地。
二人面若死灰,连连磕头,“心甘情愿”地各向西门豹“借出”三百万铜钱。
“哈哈哈,二位深明大义,实为朝廷贤臣矣,请起,请起!”西门豹走上前,扶起二人。
御史、廷椽二人脸上强笑着,心里却把西门豹恨到了骨子里,暗暗发誓:我等拼着花完了家中剩下的二百万铜钱,也非要结果了你这“杀神”的性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