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志气!”陶朱公大为赞赏道,“你也不必寻什么大贤。如今的世道,唯强者才能立身。你拜为师者的人,应该强悍过人,而又极有能力,将来甚至有可能称霸一方。”
东郭狼眼睛一亮,说:“大贤曾子的弟子吴起与我相交甚厚,其人深知兵法,明晓天下大势,胆魄之大,世间无双。若有机会此人必会趁时而起,称霸一方,做下一番惊人的大事业来。”
“吴起此人,我也听说过,确为世所难及的大才,连田氏都欲网罗在门下。但吴起既有大才,岂肯甘居田氏门下?他也不会真心做曾子的弟子。你可在他困窘之时,全力帮助他,这样,吴起将来称霸一方时,你的前途将无可限量。”陶朱公鼓励道。
于是,东郭狼毅然放弃了商贾之业,甘居于吴起的从属之位,以其黄金全力帮助吴起。有东郭狼的黄金作为后盾,吴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曾子,离开了田氏把持的齐国,投奔到了鲁国,然后杀妻求将,以弱小的鲁军一举击败了强大的齐军,名震天下。
但就在这时,第五代陶朱公却重病缠身,眼看就要离开人世。东郭狼站在陶朱公面前时,他已是奄奄一息,勉强可以说出话来:“如今天下非比往日之天下,商贾仅靠贸易,不能立身。齐国田氏残忍狠毒,自成势以来,齐国之大族高氏、国氏、栾氏、晏氏、鲍氏无不被田氏诛杀殆尽。眼前田氏尚未成为正式的诸侯,对我等商贾大族还有利用之心,故并未对商贾大族加以诛杀。然而田氏一旦公然名列诸侯,必然不能容忍我商贾大族,定会大加诛杀。我商贾大族欲立身于世,非得执掌权柄,自成一方之主不可。晋国可以三分,齐国何尝不可分为多方诸侯。今日吴起名震天下,他日必可霸于一方。希望东郭兄能够借吴起之势,与我陶朱公里应外合,瓜分齐国。我陶朱公并不想独占齐国,能成齐国一方之主,心愿已足矣。”
东郭狼跪下来,指天发誓道:“我定当拼此一生之力,使陶朱氏成为一方之主,报答恩公。”第五代陶朱公听了,很是满意,将儿子唤来,令儿子将东郭狼呼为“仲父”,行以父礼。
陶朱公对儿子说道:“吾死之后,尔当以东郭兄为父也。田氏,饿虎也,可敬之,不可深交。尔当以吾陶朱公之资财,全力助成东郭兄之大业。东郭兄但有所行之事,尔不得拒之。”
儿子听了,亦是跪倒在地,指天发誓:“绝不会忘了父亲遗言,定当实现父亲的遗愿。”
第五代陶朱公脸上浮起了笑意,又将陶朱公家族权威的象征——“雪丹”佩玉赠给了东郭狼一枚,使东郭狼在紧急之时,可以随时调动陶朱公的力量,并能随时见到陶朱公本人。“雪丹”佩玉陶朱公向来不会给予外人,甚至外人连看都不能看到“雪丹”佩玉。此刻陶朱公将“雪丹”佩玉赠给东郭狼,是将东郭狼当作了家人一般。东郭狼感激中再一次跪倒在地,向第五代陶朱公行以叩拜大礼。
东郭狼有了“雪丹”佩玉,就可以利用陶朱公潜藏的庞大势力,做出许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这对他的“大业”,也有着极大的帮助。也正是凭着“雪丹”佩玉,东郭狼完成了几件在吴起看来无法完成的难事,使他获得吴起的信任,甚至在某些方面,吴起已经离不开他的帮助。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吴起心腹中的心腹。吴起的“谋夺天下”之策,自然也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在他看来,吴起为魏国“谋夺”了天下,绝不会甘居臣位,定会成为一代新朝的开创者,如同周朝的武王一样。如果吴起是“周武王”,他这位第一心腹自然是“周公”、“姜太公”之类的开国功臣,不仅可以名传千古,还可以裂土分封,成为一方诸侯。到了那时,他给陶朱公美言几句,自然能使陶朱公的梦想成为现实。每当想到他的将来会是一方诸侯,东郭狼就兴奋得夜不能寐。
他比吴起更狂热地谋划着“平天下”的大业,积极主动地为吴起的“大业”四处奔走,不辞劳苦。为此,吴起常感动地拉着他的手说,我有了你这位朋友,是上天的赐福啊。但是东郭狼在得到吴起信任的同时,却似乎在渐渐失去陶朱公家的信任。
第六代陶朱公执掌家业时,年岁尚小,由几位管家辅佐,共同管理着陶朱公的家业。几位管家对主人极为忠心,亦对东郭狼这位陶朱氏家的“仲父”十分敬重。
东郭狼很忙,有了大事,需要陶朱公帮助时,只来得及和几位管家见上一面。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拜见”第六代陶朱公,第六代陶朱公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拜见“仲父”。转眼之间,陶朱公主人年满了二十岁,正式成为陶朱公家业的执掌者。
这个时候,东郭狼正和吴起在魏国忙于鼓动魏文侯“夺取天下”,没有去“拜见”陶朱公。他觉得他是陶朱公家的“仲父”,他的“大业”也是陶朱公的“大业”,他要求陶朱公做什么,陶朱公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立刻办到,不能有任何迟疑。但他最近几次让陶朱公所办的事,虽也办成了,却都拖了一段时日,远不如过去痛快。
东郭狼这次回到故乡,既是为了寻找刺客,也是想面见陶朱公本人,以释心头之疑。他不明白,陶朱公为什么会对他这个“仲父”有了疏远之意。
“唉!”年轻的陶朱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使两人从追忆中回到了现在。
“仲父,儒家最看重的,是一个‘礼’字。法家最看重的,是一个‘法’字。老子的门徒,最看重‘道’字。孙武的门徒,离不开‘兵’字,我商贾之家,最看重是一个什么字?”陶朱公问。
“商贾之家,最重一个‘利’字。”东郭狼皱着眉头,不高兴道。
“是啊,商贾存身之道,莫过于一个‘利’字。有利可图,则行之;无利可图,则避之。而父亲大人身为商贾,却去追逐国君的权威,显然是误入歧途了。”陶朱公说道。
“住口!你居然论及父亲的是非,岂是为人之子所该说的?”东郭狼大怒道。
“如果我是儒家子弟,或是卿士大夫家的子弟,自然不该论及先父的不是。可我只是一个商人家的子弟,议论先父几句,也算不了什么。”陶朱公淡然说道,毫无激动之意。
“你……”东郭狼猛地站起身,又坐了下来,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气道,“你父亲曾对我说过——如今天下非比往日之天下,商贾仅靠贸易,不能立身。”
“小侄说过,父亲不守商贾图利的本分,是误入歧途。”陶朱公微笑着道。
“痴儿!利者,有至大至小之分也。商贾之利,至小也。国君之利,至大也。弃大利而惑于小利,实非智者。尔为陶朱氏之主人,何愚至此,何痴至此!”东郭狼痛心疾首地说着。
陶朱公依然是面带微笑:“仲父别忘了,我陶朱公正是惑于小利,才有今日啊。”
东郭狼再也说不出话来,心中冰凉——这个逆种,竟然说父亲“误入歧途”了。看来他已是铁了心,要背弃当初的诺言了。如此,我就难以得到陶朱公家族的帮助了,对将来的“大业”恐有不利啊。唉!这也怪我,当初我太注重吴起,忽视了这逆子,谁知这逆子竟是反了……
“仲父,虽然小侄认为父亲是误入歧途,可也不想违背当初对父亲的承诺。仲父的‘大业’,小侄仍会全力帮助。不过,小侄素来懒散,眼里只看得见一个‘利’字,仲父的‘大业’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侄也弄不明白,所以仲父需要什么,不必告知我。计管家是我陶朱氏的元老,仲父有什么事,就告诉他吧。”年轻的陶朱公说着,拍了一下手。一位年约六旬、须发斑白的老者应声从屏风后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东郭狼行了一礼。
东郭狼认识这位姓计的管家,他在陶朱公的大管家中,名列第五,专管传递消息之类的隐秘之事。我身为“仲父”,居然只能和陶朱氏名列第五的管家打交道了。东郭狼苦涩地想着,站起身来,拿出“雪丹”碧玉,递给陶朱公:“贤侄,这是你家的宝物,还给你吧。”
他既然不能再见到陶朱公本人,拿着这块“雪丹”佩玉,已是无甚意义。年轻的陶朱公并不推让,接过“雪丹”佩玉,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他这一礼,是为“送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