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
“因为田氏只想让我充作一条咬人的狗,永远都是一条狗。可我不想成为田氏的一条狗,我想做的事,是灭国夺地的大事,我想让数百年争战不休的天下归于一统。在我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成这等大事,只有我能做到。你明白吗?只有我能做到!这是上天给予我的使命,是上天注定要让我来做成这等大事!我绝不会放弃这个使命,也绝不会逆天而行。为了做成大事,纵然付出任何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这么说,并不是你喜欢楚国,才会投奔到楚国来,而是楚国能帮你完成大业?”
“是的。能帮我做成大事的,除了魏国外,只有楚、齐、秦、韩、赵五国。燕国太偏远,我难以投奔。楚、齐、秦、韩、赵五国中,韩、赵为三晋之中的诸侯,与魏国连得太紧,难以为我所用。秦国有权臣执政,我难建大功。齐国与我有私仇,又难以容我。所以,并非是我愿意投奔楚国,而是我只能投奔楚国。”吴起回答道。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贰姬说出这样的话来。贰姬只是楚王赐给他的一个人,他不应该对贰姬说出这等话来,今日他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神了。
“难道,楚国没有任何值得你喜欢的……喜欢的事情吗?”贰姬又问道。她本想说——难道,楚国没有任何值得你喜欢的人吗?但她却没有说出。
“当然,楚国有着许多我喜欢的事物。比如,楚国国土最大,楚国的国力最为雄厚,楚国的士卒之多,戈矛之锋利,天下无双。这些,对我欲做成大事极为有利。”吴起答道。
不,这不是我想听到的回答!贰姬差点呼喊出来。她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问道:“记得你在送我回楚国之前,曾对我说过——你还会见到我的。你记得这句话吗?”
是的,我那会说过这句话。我是想以魏国相国的身份,率领大军进入郢都后再见到你。可是现在,我却是以“逃臣”的身份见到了你,这算怎么回事呢?吴起不愿再想下去,道:“我还有事,今晚就不到后堂来了。”说罢,转身向前堂走去。
贰姬怔怔地站立在堂中,看着吴起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觉泪流满面。
在馆舍的前堂上,吴起见到东郭狼、赵阳生二人。二人神情哀伤,眼圈赤红,似是痛哭过一场。
“是在下无能,害了二位,害了……害了……”吴起哽咽着,说不下去,弯腰向二人行了一礼。他从东郭狼、赵阳生的神情上知道——二人已经证实魏国发生了什么事情。东郭狼、赵阳生二人连忙跪倒下来,向吴起还以大礼。
“这……这怎么能怪大人呢?当初若无大人当机立断,只怕小人自身亦是难保。魏君太……太毒辣了,竟然做得这么绝,把我等的家眷全部害了。还……还……”赵阳生说着,说不下去了。
“刚才小人听馆舍的长吏说,魏君不仅是害小人们的家眷,害了大人所有门客的家眷,还滥杀无辜,把许多不相干的人也杀了。”东郭狼虽然亦是悲痛,说话时却已显得十分镇定。他从楚王对吴起的隆重礼遇上看出——吴起在楚国必定会大有作为,他也就仍会大有所得,将从楚国这儿补回在魏国所失的一切,甚至更多。
“魏君他错了。如果他不做得这么绝,将来我或许不会将魏国定为第一个受到楚国攻击的中原诸侯。可是现在,我第一天执掌了楚国大权,第二天就会攻击魏国。”吴起双手握拳,恨恨地说着。
“看今日楚王的意思,他是要拜大人为令尹了。”东郭狼探寻地问着。
“不错,楚王胸怀大志,对朝中众臣甚是不满,急欲用我执政。不过,现在我还不能答应楚王。楚国向来被中原视为蛮夷,对中原人极为不敬。让一个中原逃臣来当楚国的令尹,许多楚人定是难以接受。故为今之计,我们先须退让一步。”吴起道。
“退让?”赵阳生听着,大感意外,“怎么退让?”他和东郭狼一样,渴望着在楚国这里补回失去的一切。
“就像在魏国一样,先做一个‘西河太守’,立下战功,再入朝执政。”吴起答道。
“这……这恐怕太担风险了。”赵阳生想起了在魏国时“功败垂成”的恶例,浑身不寒而栗。
“楚国和魏国不一样。在魏国,昏君奸臣,同是我们的对头。而在楚国,国君却需要我们来对付奸臣。在楚国,我们不会遇到魏国那样的风险。”吴起说道。不过,我们倒会遇到另一种风险,吴起在心里说道。
“既然楚王需要我们,我们……我们又何必后退一步呢?”赵阳生问。
“尹仲曾讲解过老子的一句话,叫作‘哀兵必胜’,我们退后一步,会赢得楚国许多明智大臣的拥护。如果我们不退,则必会和楚国权臣大起冲突。”吴起道。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还未进入楚国,就遭到了楚国权臣的刺杀吗?这句话到了口边,又被吴起强压下去了。他看出,经过了一番惨重的打击,东郭狼和赵阳生的斗志已大为衰落。他在此时此刻,绝不能把强盗即是刺客的真相告知二人。
“大人所言,确为至理。”东郭狼点头说道。他想起了朝堂上昭雄、屈宜臼等人对吴起或无礼或刁难的情景。他们初至楚国,若立即和权臣们发生冲突,只怕难占上风。
赵阳生见东郭狼也赞成吴起“暂退一步”,心里虽不以为然,却并未说什么。
次日,楚悼王在内殿单独召见吴起,开口便道:“寡人自即位以来,就欲效法先祖,一飞冲天。然楚国积弊甚多,许多大臣贪恋权位,又不做实事,使寡人空有满腹壮志,却难以实现。寡人欲革除旧弊,又千头万绪,无从下手。今寡人得到上卿,实为久旱逢甘霖矣。寡人愿将楚国令尹之位托于上卿,不知上卿意下如何?”
吴起拜倒在地,行以大礼道:“大王如此信任微臣,实乃天高地厚之恩。微臣虽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然微臣本非楚人,欲执楚国之政,为大王解忧除难,须威信俱全才行。如今微臣在楚国并无威信,突然接受令尹大位,恐怕难以使人心服。”
楚悼王笑道:“上卿曾大败我楚国之军,威名在我楚国可谓人人皆知之。至于‘信’字,寡人深知上卿对此极为看重。贰姬不过是一个歌女,而上卿却能对她信守诺言,何况军国大事呢?这令尹之位,上卿就不要推辞了。”
“微臣身为魏将,曾对楚军多有冒犯,使楚国父老对微臣甚为怨恨。微臣愿先为楚国城邑之守,替楚国立下战功,消除楚国父老之怨,才敢接受大王厚恩。”吴起说完,再次行以大礼。
“这……”楚悼王大感意外,想了想终于点头答道,“上卿欲先立功,寡人倒也不好拦阻,就依了你吧。”
出乎楚国众大臣的意料,也出乎列国的意料,楚悼王并未拜吴起为楚国令尹,而是让吴起以上卿之衔充任宛郡太守。
吴起投奔楚国,给列国带来了极大的震动。各强大的诸侯为此纷纷改变国策,将楚国当作了最危险的敌人。虽然吴起只被楚悼王拜为宛郡太守,没有全面执掌楚国大权,各国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宛郡是楚国最重要的边防城邑,为其北攻中原的必经之地。楚国以知兵名闻天下的吴起驻守宛郡,其北攻中原之意,不言自明。魏武侯认为吴起充任楚国的宛郡太守,是欲借楚国之兵报仇,惊骇之下,将国中精兵大量调至大梁城防守,同时又拜公叔痤为相国,辅佐国君掌控军机大事。
秦国左庶长嬴菌见吴起投奔楚国,乘机尽起国中精兵,向西河之地发动了猛攻。魏武侯以公叔痤为帅,起兵十万,在武下与秦军展开决战。结果魏军大败,军卒伤亡多达六万以上,而秦军虽胜,亦是伤亡惨重,与敌相当,以致无法扩大战果,乘胜夺回至关重要的西河之地。
看到魏军失败,齐国的田和乘机派出使者,要求与魏国摒弃前嫌,重新盟好。因为吴起投奔楚国,已使得田和的“联楚伐魏”之策无法实现。魏国败于秦兵之后,正恐楚国会借机北攻,对于田氏提出的重新盟好求之不得,当即答应。
周安王十五年(公元前387年),魏武侯、田和、卫君、赵太子章,还有韩国太子,齐集烛泽会盟,誓言当亲如兄弟,共抗楚国。赵、韩两国君臣对吴起投奔楚国深感忧惧,其国君本欲亲赴会盟之地,却不料都染上时症,一时无法医好,只得派太子代行盟誓之礼。对于赵、韩两国,田和一样是“尽弃前嫌”,以礼相待,主动表示“友好”之意。
魏武侯对田和的善意大为感激,遂和赵、韩两国联名上书,请周天子正式封田和为侯。控制着周室朝政的西周公自然不敢拒绝“三晋”的请求,于是,由周天子亲下诏命,正式允许田和为齐国国君,封为侯爵,使田和多年的梦想成为现实。田和大喜,拿出万斤黄金、玉璧百双,重谢“三晋”,然后将齐国名义上的国君齐康公放逐在荒凉的海岛上,并把他身边所有的女子杀死,以断绝姜氏的后嗣。
对于齐国和“三晋”的会盟,楚悼王极是恼怒,亲派使者询问吴起——可否攻击齐国和“三晋”。
吴起给楚悼王写了一封回书,道:“‘三晋’和齐国勾结,并不足畏,大王不必过于担心。只要微臣镇守宛郡,‘三晋’和齐国之军绝不敢妄自南下。大王应趁此良机,南伐扬越蛮夷,建立功业,以威慑朝臣,使革除旧弊的行动能顺利实行。”楚悼王依言而行,立即征集二十万大军,南伐扬越。
现在有吴起把守楚国北方的大门,楚悼王自可放心地南下扫**扬越。扬越之族虽众,却分散成数十部落,无法集中强大的军力与楚国对抗,被楚悼王统领的大军杀得大败,纷纷逃进了深山野林。吴起听了捷报,又给楚悼王上书一封,建议楚悼王选择扬越平坦要冲之处广筑城池,发罪徒贱民据城防守。如此,既可永绝扬越之患,又可扩充楚国土地。楚悼王对吴起所提的建议完全接纳,一一实行。
楚悼王一战讨灭扬越,筑城数十,扩地千余里,在国中威信大增。朝臣们见了他,比往日恭敬了许多,绝不敢似往日那样,当着他的面常常大声争吵不休。楚悼王很是得意,再次遣使询问吴起——可否攻击齐国和“三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