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停息
无停息兮是为何
……
吴起听到歌声,心中顿觉酸甜苦辣一齐涌上,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失去了和贰姬相见的勇气。他默然转过身,就像来时一样,悄然走了出去。
贰姬所唱之歌,是传说中大禹留下的《九歌》。《九歌》是楚人对于九位至尊之神的祭祀之歌,他们分别是“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贰姬唱的是《九歌》中的一段,名为《湘君》,是祭祀湘君时所唱的歌曲。
楚人对云梦大泽极为敬重,认为湘水实为云梦之摄,故湘水之神,亦是洞庭之神、云梦之神。因此,楚人对湘水之神亦是极为敬重,不仅敬重湘水男神,更敬重湘水女神。湘水男神就是湘君,湘水女神是为湘夫人,楚人将他们视为一对夫妻,大加赞颂。后来,那赞颂之词又渐渐变成男神女神间的一种情歌,在《九歌》之曲中流传最广。
湘君之歌,即是以湘夫人的语气唱出的情歌,诉说湘夫人与湘君约好相会,至期湘夫人来到了约会之地,而湘君却未来到,于是湘夫人便有了怨意:
湘君你怎么还不来到呢?是留在了湘水中间的沙洲上吧,留在了那里又是为什么呢?
我乘着桂树做的小舟,装扮得如此美丽,还让水流平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想尽快见到你,边想边吹着参差,好让纷乱的心绪平定下来。
洞庭湖上起了波涛,毫不停息,这似乎是一个不祥之兆,却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不祥之兆呢……
贰姬所唱的,只是《湘君》之歌的开始一段。但这开始的一段,吴起听了已是承受不住。湘君和湘夫人是一对恩爱的神仙伴侣,虽然有时也会互相埋怨,也只是一时误会而已。贰姬歌唱湘君,显然是在认为,她受到的冷遇,只是因为吴起的一时误会。一旦这些误会消除,吴起和她就会成为湘君、湘夫人那样的一对恩爱伴侣。
可是吴起心中却很清楚——他和贰姬永远也不会成为湘君、湘夫人那样的恩爱伴侣。
吴起率领三十万大军,犹如猛虎一般从方城杀出,向魏国黄河以南的城邑横扫过去。
魏武侯一直不敢对楚国失去警惕,在黄河以南的土地上驻屯有二十万士卒,并以大梁城为中心,以襄陵、安陵为左、右翼,布成了一个盾形的坚固防线。而且,魏武侯还命公叔痤常年坐镇大梁城中,以相国之尊担当防备楚国的重任。但是在吴起的猛烈打击下,公叔痤竟龟缩在大梁城中,根本不敢应战。
吴起顺利地攻下了安陵、襄陵,然后绕过大梁城,直抵黄河岸边,准备渡河向围攻中牟的魏军发动攻击。
随同吴起出征的东郭狼很奇怪,问:“令尹大人为什么不先攻下大梁城呢?防守大梁的公叔痤还有十万军卒,倘若派精兵从后面向我们偷袭,岂不危险?”
吴起笑道:“大梁城池高大,纵有百万大军,一时也难攻下,上次我率魏兵能够攻下,是使出了奇计。今日公叔痤镇守此城,闻我来攻,定是小心万端,不会容我使出奇计。大军久困坚城之下,是最危险的一件事。故此我绕开大梁城,直扑魏君后背。公叔痤此人,用兵谨慎有余,胆气不足,我军势众,他怕受到埋伏,定然不敢从后面偷袭。”
东郭狼道:“公叔痤不敢从后偷袭,令尹定可一举击败魏君。魏君败,则魏国可灭,魏国灭,大人之伟业,亦可成矣。”他的心中,透出一种难言的痛快感来。如果令尹擒获了魏君,我定当将其杀死,为妻儿报仇!
可是,正当吴起欲挥大军渡河之时,却接到了赵阳生派人送来的十万火急的消息——楚王已死!
吴起听了,如雷轰顶,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在楚国进行的事业,没有楚悼王的大力支持,他什么事也办不成。现在楚悼王突然死了,他的脚下就似陡然出现万丈深渊。他绝不能就这么听任命运把他摔下了万丈深渊,他必须拯救自己。
吴起立即招来东郭狼,令他代为主帅,扎营于黄河岸边,不必急着向魏军进攻。然后吴起杀死传送消息的人,以免楚王去世的消息为众人所知,致使军心生乱,接着率十余亲随,连夜赶回郢都,准备控制朝臣,尤其是要控制太子。
临行前,吴起反复叮嘱东郭狼——切勿慌张,在黄河岸边扎营三五日后,若无魏军袭扰,就须缓缓而退,以免为敌所乘。但是,一旦退到了楚国边境,就应连夜疾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郢都。若有魏军袭扰,就坚决出击,将其全歼,然后乘胜迅速退回楚国。
东郭狼一一答应,同时也含蓄地提醒道——令尹大人应对太子多加小心。
太子熊臧年少气盛,对吴起并不如何敬重,常常说吴起“革除旧弊”的举动做得太过分了,需要匡正。吴起亦对太子不满,想着他在楚国权势稳固之后,就废了熊臧,以消除后患。可是不等他的权势稳固,楚悼王却突然死了。楚悼王一死,太子就当登上大位。太子登上了大位,能继续让他吴起执掌朝政吗?
他不会让我执掌朝政的,他绝不会!我与太子之间,势必有一场生死搏杀。这一次,我绝不能重蹈被魏君追杀的覆辙,绝不能!吴起心中急如火焚,一路上不住地催促御者加快驰速,他要以太子想不到的快速回到朝堂上。
首先,我须控制大王的遗体。楚俗最重葬仪,没有祭过大王的遗体,太子便不能登上王位。楚俗十三日之内,不祭王体。今使者赶至此地,已用去六日,加王死一日,共七日。这样,我必须在六天之内赶回郢都,才有希望啊。
唉!幸亏楚俗如此,不然,太子若从中原之俗,君死立刻行即位大典,我就危险了。
控制了大王的遗体,我就让赵阳生率敢死之卒牢牢守住内宫,并将众大臣诱入,使众大臣只能为我所用。然后,我就和太子虚为周旋,尽量拖住他,不让他行即位大礼。待东郭狼率三十万大军撤回国中,我就立即和太子明言,要么,仍是让我执掌朝政;要么,太子就自动退位。哼!楚国王室子弟众多,想登上大位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吴起焦急地想着,日夜不停,果然在六日之内,赶回了郢都,并且立即直赴王宫。同时,他派人让赵阳生速带敢死士卒,进入王宫护卫。赵阳生官位不算太高,无权带领士卒进入内宫。吴起作为令尹,却拥有这样的权力。
进入都城时,吴起心头上也曾掠过一丝疑惑——赵阳生应该在城门外迎候他才对,但是,他居然没有看见赵阳生。不过,那一丝疑惑,仅仅是在吴起心中一掠而过。吴起以为,在这等紧要关头,赵阳生格外谨慎,怕在城门外迎接他太过惹人注目,也是理所当然。他本来须先至赵阳生府中,然后再驰向王宫。只是吴起担心太子会抢先一步进入王宫,使他陷入被动。他在疾驰向王宫的路上,不仅派人去往赵阳生府中,也派人前往太子宫,打听太子正在干什么,并随时向他禀告。
吴起进入郢都时,已至半夜,大道上异常寂静,只听得车轮的轰响声犹如雷鸣。天一亮,太子就要入宫继位,我该用什么言语拒绝他呢……吴起仰望着天上灿烂的明星,心绪纷乱。
疾驰的高车很快就接近了楚国的宫门。星光下,吴起看到宫门上垂着惨白的丧旗,守宫的禁卒,也穿着麻布丧服。哀哉,哀哉!上天为何如此无情,偏偏对吾君不加庇佑。吴起不禁悲从心来,在吴起接触过的几位国君中,楚悼王并不能算是最为贤明,在许多方面,楚悼王无法和魏文侯相比。但是,楚悼王却是对吴起最为信任的一个国君,对吴起几乎是言必听计必从。从今以后,吴起不可能再次遇到像楚悼王这样对他完全信任的国君。
吴起直入宫门,到了高大的朝堂前才停下来,步行登上台阶。依楚国成例,楚王去世,未经祭礼之前,应停放在朝堂上。十余亲随紧紧跟在吴起的身后,他们作为从者,在吴起入宫时,早已跳下了车,步行奔跑着随在吴起车后。依照礼法规定,臣下不得携带寸兵入宫,否则是为“大逆”,就当诛灭九族。但是,这十余亲随,却个个都带着锋利的铁剑。
这是个不寻常的时刻。吴起在不寻常的时刻,从来不以寻常的规矩行事。
不好!吴起只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大变。
楚王的遗体前,应有巫者日夜歌之。可是,吴起却没有听到巫者的歌声。朝堂周围出奇的安静,完全看不到有太监值夜巡视。大王的遗体在此,怎么没有值夜的人呢?莫不是……
吴起不敢想下去了,对着随从一招手,立即转身向堂下走去,欲登车离开王宫。但已迟了——
嗖——嗖——嗖……
无数支闪着寒光的利箭向吴起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