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朝堂下的人还有赵良。作为门客,赵良本来不必跟随,可是他心里总有着一个结,遂主动要求跟随。陶朱公见到赵良如此忠心,也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唉!有此五百敢死之士,就该冲上朝堂,杀了国君,夺取权柄,何必要弄出拜相这一套呢?赵良环顾着身后肃然而立的众多从者,在心里叹道,伸头向朝堂上望去。他要看看,齐威王是不是在朝堂上多布置了禁卫甲士。一般来说,在朝堂台阶上站立的甲士共有一百二十八人,分成两排,每排六十四人。遇到特别情况时,甲士会增加一倍。今日举行拜相大礼,应该算是特别的情况,守护朝堂的禁卫甲士可以加倍。但赵良粗粗一看,就发现禁卫甲士并未加倍,还是那一百二十八个人。
也许主公当真是个昏君,并无什么歹谋。陶朱公商贾出身,行事先图保本,然后再取大利,不肯弄险。此等人虽无强大的魄力,但对付一个昏君还是绰绰有余。赵良想着,心里轻松了许多。
陶朱公得意地微笑着,脸上现出谦恭之意,边行边拱手向众人回礼。他慢慢走到了齐威王的座位之下,看到在齐威王身侧的案几上,摆放着一枚精致的玉符,心中不由得大跳起来。那玉符正是齐国相国的令符,谁拥有那枚玉符,谁就是齐国相国。
陶朱公跪下来,准备向齐威王行以大礼,行过大礼之后,齐威王就会亲手把玉符交给陶朱公。但陶朱公却没有向齐威王行以大礼,他的脸色陡然间变得异常惨白,一句话几乎冲口而出——国君果有歹谋!
他从齐威王身后的两位太监身上,发现了“歹谋”。
那两位太监分明是假扮的!太监无须,而齐威王身右的一个太监,腮上却有着青黑的须根,分明是刚刚割下胡须留下的痕迹。而齐威王身左的那个年轻太监虽然无须,陶朱公却看着极是熟悉,似是在祭祀太庙时见过的公室子弟,依照礼法,公室子弟绝不能成为太监。
国君埋伏刺客,要杀了我!陶朱公念头一闪,猛地从地上站起了身。臣下见了国君,跪而不礼,是为“大不敬”,论律该当斩首。
齐威王见陶朱公站起了身,立刻大喝道:“大胆陶朱公,竟敢君前无礼,给我拿下!”
几乎在齐威王大喝的同时,他身旁的两个近侍太监突地从衣中抽出佩剑,向陶朱公猛扑过去。国君的近侍太监,手中不得持有寸兵,否则,即为谋逆,当诛灭其族。但此刻国君两个近侍太监手中所持的,又何止是寸兵。
满朝文武百官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愣愣的如同一群木俑。
陶朱公站起来后,立刻转身向朝堂外奔去,边奔边大叫着:“豹儿救——啊!”他口中尚未说出一个“我”字,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叫,扑通栽倒在地,身首异处。
两个近侍太监为田忌、段干朋所扮,身手极快,一跃之间,双剑已刺中了陶朱公。田忌的一剑,刺中了陶朱公的后背,却不能刺入——陶朱公衣内穿着护心犀甲,虽利剑不能透过。段干朋的一剑,刺中了陶朱公的脖颈,当即刺断了陶朱公的脖颈,鲜血流了一地。
宁宏身为上大夫,进入朝堂后就排入文官队列中,变故陡生时,也是呆愣住了,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狂呼着:“有人刺杀主人!”拼命向朝堂外奔去。
“哪里跑!”田忌没能刺死陶朱公,急欲立功,大喝声里,掷出了手中长剑。长剑带着厉啸之声,插进了宁宏的后背。
“啊——”宁宏惨呼声中,倒在了地上。他的衣内,并未同主人一样穿着护心犀甲。
“众位大臣不必惊慌,今日只杀权奸,不问其余。归位者是为忠臣,主公有赏,乱奔者是为奸党,必杀无赦!”田忌从宁宏背上拔出了剑,厉声大叫着。朝臣们听了,面如死灰,只得回到他们原来站的位置上,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呼出一声。齐威王安然高坐在国君之位上,冷冷望着众朝臣,默然不发一言,凝神听着朝堂外的动静。
朝堂外已成杀戮战场,兵刃撞击声,羽箭呼啸声,惨呼声混成一团,如海潮一般一浪浪向朝堂上扑来。朝臣们听着那杀戮之声,不觉浑身颤抖,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在陶朱公的那声惨叫发出的同时,朝堂大门外突然涌进来成千的玄衣大汉,或持长戈,或持劲弩,由下大夫邹忌指挥着,从后面杀向陶朱公的五百从者。那些从者虽然都是敢死之士,但仓促之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且所携带的短兵刃无法和玄衣大汉们的武器相比,很快就被杀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是从者中武艺最强、胆气最壮的人,玄衣大汉们一时无法制服他们。
“杀!杀了昏君!”陶朱豹大吼着,领着十余最为勇悍的敢死之士,向朝堂上冲来。他很清楚,“昏君”早已布下埋伏,他要脱身,难于登天。他唯一的活路,是冲到朝堂上,擒住“昏君”作为人质。朝堂台阶上的禁卫甲士见陶朱豹冲来,争相上前阻拦。“挡我者死!”陶朱豹狂吼着,手中长剑猛劈猛刺。甲士们惨呼中,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陶朱豹脚下,众甲士大骇,纷纷后退。
“杀!杀了昏君!”赵良也冲到了朝堂台阶上,跟在陶朱豹身后,挥着一柄短剑大叫着。
“休得猖狂!”田忌和段干朋一前一后,飞身拦在了陶朱豹身前。
“哇——”陶朱豹怪叫着,迎头一剑劈向田忌。
田忌见其来势猛恶,慌忙举剑一挡,但听得“当”的一声大响,手中剑竟脱手而飞。
段干朋见田忌危急,忙抢上一步,横剑向陶朱豹腰上削来。陶朱豹不避不闪,挺剑向段干朋胸上刺去。不好,这家伙腰上有甲,我伤不了他!段干朋心中一惊,忙向后退去,却稍迟了一点,胸上被剑锋刺破,痛叫声里,滚倒在台阶上。
陶朱豹乘势狠狠一剑劈向段干朋,田忌手中无剑,禁卫甲士退得远远的,无法相救,眼看段干朋就要死于非命。
“啊——”朝堂台阶上响起了一声狼嗥般的惨呼。
扑通!陶朱豹高大的身躯倒了下来,脖子上被刺开了一个大血洞,血水涌泉一般流出。
下大夫邹忌昂然走入朝堂,拜倒在齐威王脚下,高声道:“贼臣陶朱公意欲谋逆,从者私携兵甲,竟敢冒犯主公。今赖上天庇佑,主公洪福,已平此逆乱,杀死元凶。”
“哈哈,杀得好!凡杀贼者,人人有功,寡人当加以重赏!”齐威王大笑着,目光向众朝臣扫去。
“主公圣明,诛杀贼臣,大快人心!愿主公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众朝臣跪倒在地,齐声称颂。
“哈哈哈!请起,众位爱卿请起。今日是寡人拜相的吉日,众位也应向相国大人道贺才是。”齐威王说着,把案几上的玉符拿起来,托在手掌中。
邹忌再次拜倒在地,行着大礼。啊!“下大夫”竟成了齐国相国吗?众朝臣再次大吃了一惊,比见到陶朱公身死时还要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