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宾在火旁拍手大笑道:“吾乃祝融,今临下界,当烧尽你等楚国之民。”他边笑着,边欲往火堆里走去。众家仆忙将他拖出房舍,一边救火,一边飞报庞涓。
庞涓闻报大惊,慌忙披衣赶至花园,见好端端一处房舍,已烧得乌焦,不堪入目。幸而火头已被众人扑灭,尚未烧至园外。
“放了我!你们这等楚贼,盗了我的盘费,还不知足,又要谋了我的性命吗?”孙宾大喊大叫着,四五个家仆按着他,都有些按不住,忙累得一头大汗,直求旁人相帮。
怪了,孙宾怎么陡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庞涓惊骇中走到孙宾跟前,仔细端详着。但见孙宾披头散发,双眼发直,脸上满是黑烟,就似画中的鬼怪一般。
“孙宾吾兄,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呢?我是庞涓啊。你有什么委屈,尽可对小弟直言。小弟府中,即是吾兄府中。吾兄但有所需,小弟无不答应。”庞涓让人放开孙宾,温言说道。
孙宾“嗷”的一声大叫,跳起数尺高,吼着:“吾乃祝融也,要烧死了你这等楚国盗贼!”接着,孙宾又伏倒在地,向着庞涓连连磕头,“鬼谷夫子,救救弟子吧。鬼谷夫子,楚国盗贼要杀了弟子啊!鬼谷夫子!鬼谷夫子……”孙宾叫着,爬到庞涓脚下,抱着庞涓的双腿使劲摇晃着。
啊,看孙宾这样子,竟真的是疯魔了!庞涓甩开孙宾,令人将孙宾牵入后室中严加看管,然后招来庞乙和伺候孙宾的侍女,严加询问——今日是否有异常之事?庞乙磕头道,今日府内并无任何异常之事,侍女们亦说并无异常之事。庞涓又问近日之内有无异常之事,庞乙和侍女们依然答道没有。
那这孙宾怎会疯魔了呢?庞涓紧皱眉头,令人去房舍中搜寻孙宾所写的奇书。众人搜了半天,只搜出了几块烧成焦炭的残简。
坏了,奇书竟也被烧毁了,这便如何是好?孙宾已成疯癫,怕再也写不出奇书来。不对,不对,这孙宾身负绝学,正欲大展抱负,论情论理,都不会疯了。庞涓想着,唤过庞乙,悄悄在其耳旁叮嘱了一番。天大亮后,庞乙领着十多个魁壮家仆冲进内室,将孙宾吊起来,挥鞭猛抽。
“你这个疯子,害得我们好苦!”庞乙边抽边骂道,“主人竟说我等慢待了你,把你逼疯了。今日主人已发下话来,要将我等送往边塞,充作抵死的军卒。我等活不了,你也别想活着!”众家仆疯狂地鞭打着孙宾,不一会就打得孙宾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又醒了过来。
孙宾痛不欲生,几次差点脱口呼出:“吾非疯魔,快唤庞涓来,吾与尔等说情。”但每次话到口边,孙宾都强忍着没有说出。这是庞涓的毒谋,我绝不可上当!庞涓若是连家仆慢待了我便要大怒,又岂会让这些家仆如此折磨我?家仆们有多大的胆子,敢背着主人如此痛打他的宾客?
“好你个疯子,骨头倒也硬得狠,今日不来点厉害的,怎么出了我等心中的怨气!”庞乙红着眼睛吼道,吩咐家仆们以利刃剔去孙宾的双腿膝盖骨,让其终生成为废人。
列国刑律之中,有“膑刑”之法,即剔去犯人的膝盖骨。庞乙只是司马府中的管家,不是朝廷命官,论礼法绝不能以此酷刑对付主人的宾客,否则,若是经人告发,不仅庞乙会被处以斩首大刑,还会连累庞涓受到处罚。但庞乙似是“豁出去了”,竟然对主人的宾客动了“膑刑”。当利刃刺进孙宾的膝盖时,他大叫一声:“痛杀吾祝融也!”便昏死了过去。
“什么,孙宾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满嘴乱说吗?”庞涓听了庞乙的禀告,皱着眉说道。
“以小人之见,孙宾的确疯了。否则,他绝不会在‘膑刑’之下,依然满口疯话。”庞乙说道。
“不,不!这孙宾满腹谋略,见识又远非常人可比。他就这么疯了,我实难相信,也实在不甘心。好在他已成了废人,也不怕他跑了,你派几个人,每天悄悄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就告诉我。还有,孙宾这件事儿,不能让府外的任何人知道了。”庞涓说道。
“是。”庞乙躬身答道。
孙宾受了大刑,在后室中躺了两个月,创口总算好了。可是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只能爬着走路。后室是司马府中的密室之一,供庞涓和心腹家臣们在此商议机密之事,被圈在一个石院中,仅有一处小门可以通向外面。那扇小门每天都是大开着,无人看守。孙宾虽然常常从室中爬出来,却没有爬出过院门,仿佛他已不明白那院门是做什么用的。院门十步的一处房舍中,有个家仆躲在窗后,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院门。孙宾每天爬在石院中大呼小叫,满口神仙之言。每天都有一个家仆送给孙宾饭食,孙宾见了就破口大骂,抓起地上的土石就没头没脑向那家仆打过去。
家仆心中厌恶,远远就扔下饭食。孙宾连带地上的土石,抓起饭食便往口中塞去。有时又对那饭食看也不看一眼。有次家仆恶作剧,把马粪装在食罐里扔给孙宾,而孙宾居然也吃进了肚里。庞涓听了家仆们的禀告,心中暗道,看这孙宾的样子,真像是疯了一般。
不,不可大意。庞涓心中告诫着自己,但到底松懈了下来,由一天听家仆的一次禀告,变成了三五天才听一次家仆的禀告。后来,庞涓竟是没有工夫去听家仆的禀告了。
魏惠王又在催促庞涓攻击齐国,庞涓以利打动魏惠王,几乎将孙宾告诉过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魏惠王,让魏惠王放弃齐国,专心攻赵,进而平定天下。魏惠王听了,若从梦中惊醒,连夸庞涓见识高明,说庞涓不愧为鬼谷弟子。
魏国君臣秘密将大军集中在魏、赵边境,只待赵国侵卫,就以“救卫”之名,大举攻赵。过了没多久,赵国果然以举国之兵伐卫,卫君急忙向魏国求救。魏惠王立即兵分两路,一路救卫,一路直入赵国。救卫的那路大军,由魏惠王亲自统领,直入赵国的那一路大军,则由庞涓统领。
庞涓临出征前,秘遣心腹门客张龙、王虎二人,前去刺杀张仪、公孙衍二人。鬼谷弟子有他一人纵横天下就足够了,用不着旁人来凑热闹。庞涓还叮嘱府中总管庞乙,不要放松了看管孙宾。庞乙口中答应,心中却并不如何在意,想着孙宾不过是个疯子,又成了残废,就算放他出府,他还不知道怎么爬出去呢。庞乙不将孙宾放在心中,那暗中监视孙宾的家仆,也早就烦了,整日里难得向孙宾望上一眼。
时至冬日,寒风凛冽,庞乙每到夜间,就要喝酒御寒,常常喝得烂醉如泥。家仆们也乘机偷懒起来,该巡夜的不巡夜了,该打更的不打更了,躲在房中赌博为乐。
一个寒冷的深夜,孙宾悄悄从石院中爬了出来。几个月来,孙宾日日在石院中爬行,臂力已练得异常强健,能一口气爬出百余步,才稍微停歇一下。
他先爬到了花园门旁,在一块不引人注目的碎石下挖出了几块晶莹的佩玉。这些佩玉,都是他在“天堂”时所穿衣服的饰物。临发疯的前一天,他悄悄从衣上摘下这些佩玉,埋在此地,以备他逃出“虎口”所用。挖出了佩玉后,他又奋力爬到司马府后墙的狗洞前,挤破了双肩,才勉强从狗洞里钻了出去。孙宾小心翼翼地躲过巡夜的兵卒后从司马府一直爬到了大梁城的东市大门外。
此时天也蒙蒙亮了,一些做生意的商贩赶着装满货物的牛车,纷纷向东市赶来。大梁城的乞丐也活跃起来,三五成群,拦住商贩们乞讨铜钱。这时候商贩急于走进市中,往往表现得十分“慷慨”,抓出大把的铜钱,就向乞丐们掷去。孙宾的模样令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怀疑他是一个乞丐。
他像乞丐一样,拦住了一个身穿齐国服饰、赶着一辆装满铁器牛车的老年商贾。
“老伯,小侄是庄岳之间的弟子,因遭人陷害,成为罪人。今日侥幸逃出,求老伯救小侄一命。小侄将永不敢忘老伯大恩,必有厚报。”孙宾用齐国口音说着,将一枚佩玉送到老年商贾眼前。
商贾重利,只要有厚利可图,连性命都可豁了出去,搭救一个“罪人”,自是不在话下。老年商贾当机立断,接过佩玉,以低价抛出货物,让孙宾换上衣衫,躺在牛车中。然后,老年商贾又以碰上盗贼,“路引”(通行证)丢失为由,花了百余铜钱,为孙宾补了一份“路引”。太阳高升之时,孙宾已乘着牛车,出了大梁城,日夜向齐国行去。
直到次日,庞乙等人才发觉孙宾逃了,顿时惊慌失措,闭门搜了一日一夜,也未搜出孙宾的踪影。庞乙等人大恐,害怕庞涓回来后会降下罪来,遂互相发誓,共同欺瞒主人——孙宾已得暴疾而亡,他们担心其尸留在府中不吉,就拖到城外的荒野之中埋了。
大梁城地处中原腹地,离齐国不算太远,孙宾在牛车上待了十余日,已到了临淄城中。
一路上,孙宾已从老者口中得知了齐国的许多详情,他尤其注意打听齐国新晋高官的情形。老年商贾虽然奇怪,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孙宾。
孙宾听了,很是高兴,让老年商贾将他送入大司寇段干朋府中。当年鬼谷子隐居深山中,极少见人,但有时也会和两三来客相见,段干朋就是那两三来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