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涓摇头道:“不然。齐军为救赵攻我魏国,赵国之围一天不解,齐军一日不会离我魏国。环涂之战,齐军未必会全力攻击,他们经此一败,定会收拾残余之卒,做出进攻大梁的样子,以震怒主公,迫我解赵国之围。此等诡计,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众将道:“齐国如此可恶,我等不若回军灭之,然后再灭赵国,永绝后患。”
庞涓道:“齐军跳梁小丑,不值我大军全数回攻。况且大军行速不疾,等返至大梁,齐军早已逃回临淄去了。且等齐军兵至大梁城下,不易回逃,再作道理。”
种首、黔夫大败而回,孙膑不仅不罪,反而记为首功,大加表彰。然后,孙膑又令种首、黔夫带领本部残余军卒抛弃辎重,乘轻车向大梁城急速前进,一路上仍是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装出全军攻击的模样,但又要露出破绽来,为敌人所知。
种首、黔夫得了首功,心中很是高兴,遵命而行,以轻车日夜兼行,驰向大梁。田忌、孙膑、匡章率领最精锐的六万大军,偃旗息鼓,在种首、黔夫后面缓缓而行。很快,种首、黔夫就率军逼近了大梁城郊,二人将战车连成一条长线,绕着大梁城飞驰,尘雾冲天而起。二人又多张旗帜,多立军鼓,令军卒在尘雾中来回奔跑,摇旗擂鼓。
见到齐军如此威势,大梁城中一片混乱,人人惊慌失措,说齐国大司马田忌率领数十万大军杀来了,要踏平大梁城,生擒魏惠王。魏惠王听了这等传言,心中大怒,一边派出禁卒巡视街道,不准传谣惑众,一边封锁城门,命守军上城御敌,同时派使者急赴邯郸城外的大营中,让庞涓拨出部分军卒回救大梁。
魏惠王让使者告知庞涓——齐军攻平陵,假也;攻大梁,真也。
庞涓听了,心中叹道,主公虽知兵法,却不甚精。齐军攻平陵是假,攻大梁一样是假。齐军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逼我回军,解赵国之围,我可不能上了齐人的当。他当即下令,留下两万精兵,会同宋、卫之军,继续猛攻邯郸。然后带着八万大军,回师救援大梁。行军之前,他还派出了许多探卒,打探齐军的情形。
在庞涓回师之时,田忌、孙膑、匡章率领的齐军已行至桂陵。孙膑见其地左右高而中间低,甚是满意,将六万齐军分作两部,埋伏在左右高地上。
庞涓率军一路南行,不断接到探卒的禀告:
齐军尽弃辎重,只以轻车行军。
齐军看上去并不太多,像是在虚张声势。
齐军只围绕大梁城摇旗擂鼓,并不攻城。
……
庞涓听了,又是仰天大笑不止,对众将说道:“齐军只待我大军回至魏境,就将逃窜耳。”
他当即下令,留下四万士卒看护辎重,缓缓而行,以迷惑齐军,使齐军不致“望风而逃”,然后带领四万轻装的精锐士卒,乘坐轻车,日夜兼程,向大梁城疾驰而来。
此时庞涓已不仅仅是“救援”大梁,而是要彻底击灭齐军,生擒齐国大将田忌。如此,齐国将一蹶不振,再难攻击魏国,而赵国失去救援,必亡无疑。经过一场大战,便灭一强国,弱一强国,此等绝世之功,虽孙武、吴起再世,也难取得。庞涓心中越想越得意,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催促士卒加快行军速度。很快,庞涓的轻锐之军已行至桂陵之地。此刻正当黄昏,庞涓下令暂歇,埋锅造饭,桂陵之地离大梁不过数十里,轻锐之军两个时辰内即可赶到。
庞涓想让他的轻锐之军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即向大梁城外的齐军发动进攻,一举获取大功。军卒们纷纷跳下战车,脱掉笨重的衣甲,寻找一处较好的住宿之地。庞涓仍是站在高车上举目四望。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地,必观察地形,牢记在心,以备来日加以利用。
他熟知兵法,对孙武所说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这句话十分赞同,也曾多次利用险地布下埋伏,大胜敌军。
庞涓望着、望着,忽然脸色大变,惊呼道:“此乃绝地,不宜作为宿营之地!”
他当即下令,立刻整军列队,速离绝地。
但已迟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大作,若千万个炸雷一齐在魏军头顶上炸开。
唰唰唰唰……无数羽箭若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魏军。
轰隆!轰隆!轰隆……数以百计的战车自高地上飞驰而下,势若山崩,锐不可当。
杀啊……成千成万的齐军手持长戈弯弓,若狂泻的山洪,漫天漫地涌向魏军。
魏军仓促之间,甲不及披,戈不及持,甚至连弓弦都不及张开,就纷纷栽倒了下来,血肉横飞。魏军战力虽强,但陡然间遇到如此猛烈的进攻,也无法抵挡,兵卒们不顾主将号令,四散而逃。只是四面八方全是齐军,魏军逃无可逃,乱成一团,自相践踏,反将道路堵得死死的。庞涓站在车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众军卒原地结阵自保,然而却无一人听从他的号令。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庞涓脸色惨白,欲举剑自刎,偏被左右亲随紧紧抱住了胳膊。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四万精锐的魏军全数覆灭,名震天下的魏国大司马在他平生遇到的第一个大败仗里束手就擒,做了齐国的俘虏。
齐国军卒们押着庞涓,走进了齐军大帐里。但见烛光之下,主将席位上高坐二人。庞涓抬头见了那二人,顿时大骇,脱口呼出:“啊,鬼!鬼……”
那二人一为田忌,一为孙膑。列国之间出征,除设有主将外,一般还设有监军,极少设有军师。故庞涓只顾打听齐军主将的情形,却忘了去问齐军的军师是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孙膑竟会在此时此刻以此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不错,我曾经是一个鬼,疯鬼。”孙膑望着庞涓,冷冷说道。他真想命令军卒们立刻将庞涓按倒在他面前,先将庞涓用皮鞭抽个半死,然后再以利刃剐下庞涓的膝盖。但他强忍着,并未发出任何“将令”。庞涓浑身颤抖,不敢与孙膑的目光对视,心里叫道,完了,完了!这回我算是死定了!
“来呀!把这个奸恶小人给我押了下去,砍下他的狗头!”田忌大声发出了将令。
众军卒轰然答应一声,拖着庞涓就往帐外走去。
“且慢!”孙膑忽然喝了一声。
众军卒停下了脚步。
“将他押在后营,好生看管。”孙膑说道。
众军卒遵命将庞涓带往后营,田忌奇怪地问着:“军师不想报仇雪恨?”
“我将‘宾’字改名为‘膑’,便是立下了报仇之愿,何尝不想报仇呢?但现在杀了庞涓,于我齐国无益。留下他一命,倒是有些益处。”孙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