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是近十余年来在宋、齐、鲁诸国出现的一个学说派别,又被称为“墨家”。和儒家、法家、道家、兵家多出自高贵之人不同,墨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百姓出身的低贱之人。墨家的首领,即是一位出身工匠世家的人,精通木石工艺,姓墨名翟,为宋国人,创立墨家时,才四十岁左右。墨翟的父祖经营木石之业,赚了些铜钱,家境稍宽,使墨翟自幼能够熟读诗书,背诵各家文章。墨翟父亲的愿望是想让儿子学得满腹治国谋略,从而被国君看中,一跃成为朝中的大夫,改变墨氏家族因为是工匠而遭人轻视的处境。墨翟不负父亲的期望,果然学到了满腹的治国谋略,得到了宋国许多知名贤士的称赞,但是墨翟却并未因此受到宋国国君的器重,仍然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宋国国君极重视卿士大夫的出身,非是名门望族之后,不得入朝为官。
墨翟愤而远游鲁、卫、齐、滕诸国,却仍然没有做上一个受人敬重的大夫,这次倒并非全是因为他出身低贱。列国间争战不休,兵祸连年,使各诸侯深怀忧惧,无不四处寻找能够富国强兵的贤士。只要是真有富国强兵的计谋,哪怕贤士出身低贱,国君也会将其拜为大夫。然而,各诸侯见了墨翟之后,虽是承认他大有才学,却不认为他的治国谋略有任何实效,因此对墨翟十分冷淡。
墨翟熟读孔子、老子、管子、孙子诸先贤之书,获益甚多,却不盲从,而是另创新说。墨翟认为天下之所以大乱,乃至盗贼横行,并非是“礼崩乐坏”,上下尊卑失序,而是因为民有三患。所谓民有三患,是“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不消除民之三患,则天下永远不可安定,国虽富、兵虽强,也一样难保长久。可是,天下的国君都不看重消除三患,只重视“三务”,即“国家之富”“人众之多”“刑政之治”。
墨翟认为,不重视消除三患,而求三务,实在是舍本逐末,愚不可及。怎样才能消除三患呢?墨翟想出了一策,并认为此策是天之大道,天下人俱须行之。这一策只有六个字——兼相爱,交相利。
兼相爱,即父亲不能私爱其子,兄长不能私爱其弟;子不能私爱其父,弟不能私爱其兄。父亲应视天下人为其子,儿子应视天下人为其父;兄长应视天下人为其弟,弟应视天下人为其兄。如此“兼相爱”,则可行“交相利”了。有力者以力助人,有财者以财助人,有知识者以知识助人,将各人私得之利化为天下之利。做到了“兼相爱,交相利”,则民之三患可消,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最后达到“乱者得治”,天下太平。
墨翟还认为,要使人们能够“兼相爱,交相利”,就须除灭人之贪欲恶念,并且还具体地提出了除灭人之贪欲恶念的办法——节用、节葬、非乐、非攻。
节用为不可浪费。衣能暖身,食可饱腹就足够了,彩锦狐裘、山珍海味等物俱须抛弃。屋宇宫舍,亦应简约,能遮风雨就行。还有舟车之具,以简便为宜,能不使用时,尽量不用。至于雕梁画栋,彩船高车,都是引诱贪念之物,应加以禁绝。
节葬为泯灭私情。儒家倡导厚葬,守孝三年,实为浪费物力之自私之举。太过强调孝道,则众人的“兼相爱”之心必然淡薄,实为大害。
非乐为制止**欲。乐为礼仪而定,却往往被众人以妖声**语染之。歌舞音乐对人毫无实用之处,只会引诱人们生出**念,应予禁止。礼仪强调上下尊卑,有碍人们“兼相爱”之心,亦应禁止。
非攻为制止贪念。恶由贪生。列国之间攻伐不断,全由贪心引发,欲贪人之地,贪人之邑,贪人之黄金美女。要想除灭贪念,必须制止攻伐之事。
墨翟的“兼相爱,交相利”之策,无法得到列国诸侯的认可,他只得回到宋国,广招门徒,讲解其学说。墨翟坚信,他的“兼相爱,交相利”之策是天之大道,国君之所以冷遇他,是不明白他所讲的道理。他的“天之大道”不能上达国君,就应该下达百姓。如果百姓们都拥护他的“天之大道”,国君也就不得不实行他的天之大道了。
墨翟所收的弟子,绝大多数和他一样,是世代工匠之家的子弟,出身卑贱。众弟子对其师十分尊敬,呼为“墨子”,四处宣扬墨子为当今圣人,可救治天下之乱。渐渐地,墨子的弟子愈来愈多,鲁国、卫国、郑国、齐国都有许多人投到了墨子门下。墨子的名气也愈来愈大,列国皆知,其门徒也被人们称为“墨者”。
东郭狼和吴起曾不止一次说起过墨子。
吴起说:“墨子之术听上去,确乎有着圣人气象,可惜所论太偏,难成气候。”
东郭狼问:“墨子之术,偏在何处?”
吴起道:“父私爱其子,子私爱其父,虽禽兽不能免之,何况人类。墨子欲人‘兼相爱’,不通人道,岂非为偏?人既不能‘兼相爱’,就无法‘交相利’,故其术难行于世矣。”
东郭狼又问:“墨子其术既是难行于世,为何又有如此多的人拥护墨子呢?”
吴起道:“信墨子之徒,俱为下民。下民不安于贫,自然喜欢‘交相利’,故墨子之术,惑人甚多。贫者无甚资财,故墨子之节用、节葬、非乐、非攻诸说,更能深入人心矣。”
东郭狼道:“天下诸侯连年争战不休,下民怨声载道,墨子的非攻之说,正应于时。”
吴起道:“非攻之说合于人心,却逆于天下大势。如今周室衰至极,列国争雄。王霸大业,恰似一只野鹿,奔行原野之上,任由列国竞相追逐,谁都想抢在别人之前追到手。如此逐鹿之势既成,天下攻战之事岂可休止?”
东郭狼见吴起对“墨家”甚是轻视,也就不再对吴起多谈“墨家”之事,但他自己还是对“墨家”之事十分关心,有人对他说起宋国,他必打听一番墨子的近况。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聂政会忽然对他说起了“墨者”。在这之前,他从未听聂政谈论过任何有关墨家的事情。
“不瞒东郭兄,我就是一个‘墨者’。”聂政正色地对东郭狼说道。
“你?”东郭狼大出意料,眼里尽是疑惑之色。
聂政苦笑了:“我这个样子,不像是‘墨者’,对吧?‘墨者’非乐,可是我却乐到了女闾里。”
“不错,墨者素来堂堂正正,不似贤弟这样夜行城外,行踪诡秘。”东郭狼的心中又跳了起来,想:莫非指使聂政的人,就是墨家中的人物。
“东郭兄有所不知。普通信奉墨家的人,并不算是‘墨者’,‘墨者’是一个不为外人所明白的特别称号。墨家中有‘社’,凡入‘社’中,才是真正的‘墨者’,小弟就是入了‘社’中的墨者。墨家的‘社’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会在夜间秘密聚众练武,听讲‘天之大道’。此事极为隐秘,不能为外人所知。故那天见了兄长,甚是不敬,还请兄长恕罪。”聂政说着,拱手向东郭狼施了一礼。
“墨家的‘社’是怎么回事?为何入了‘社’中,才是真正的墨者?你们又为何要在夜间秘密聚结练武?”东郭狼顾不得还礼,急切地问道。聂政的这番话,是他真正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在他的料想中,墨家不过是以其治国之术谋取权位的一群“书呆子”罢了。哪知这些“书呆子”竟会秘密聚结,还要练武?练武是为了杀人,墨家如此,是要杀谁?东郭狼无法忽视这等重大的消息。
“唉!”聂政叹了一口气,“东郭兄,你就别问了,小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墨家的事,你知道得多了,没有好处。本来我对墨家的‘兼相爱,交相利’的天下大道极为信服,这才入了墨家。墨家见我有勇力,也对我另眼相看,让我做了‘墨者’。可是真正地入了墨家,我也受不了。墨家的人要救天下,先须自苦,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我这个人哪儿能苦自己呢?我在心里早已不是个‘墨者’了,墨家的人也查出了我的不端之举,要整治我。可是他们迟了,整治不了我啦。东郭兄,我的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对人说,不然,让墨家的人知道了,饶不了你。嗯,你愣着干什么,喝啊,喝!”
东郭狼端起黄金觚,却一口也喝不下去。聂政的话,使他堕入了迷雾之中。听聂政的语气,他竟得罪了墨家,要受到墨家的整治。如此,墨家绝不可能是指使聂政的人。墨家以节用号召天下,也绝不会拿出黄金铜钱来收买聂政。那么,收买聂政的人又是谁呢?
在此时此刻,他绝不能将疑问闷在心中。
“东郭兄不必问,你要不了多久,就会明白一切的。人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痛恨高贵的人,却盼着自己的儿子成为高贵的人,让他们跟着儒士去念诗书。我最看不起高贵的人,却又想尝尝高贵的人过的什么日子,一直尝到‘上葛门’来了。哈哈,这些高贵的人,也不过如此。他们乐过的,我也乐过!哈哈哈!”聂政狂笑着,猛地将黄金觚往地下一扔,从席上跳起来,大叫道,“花花娘们,还不滚进来!”
两个正当妙龄、穿着长袖锦袍的美女走进了小舍,眼中带着惊恐之色。在“上葛门”的客人中,似聂政这般狂呼乱吼,迹近疯狂的人很少有过。
“哈哈哈!”聂政狂笑着,似抓小鸡一样把一个美女抓起来,扛在肩上,对东郭狼说道,“那一个,就是你的了。”边说边踉跄着走到了屏风后面。
东郭狼呆若木鸡一般坐在席上,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美女浑身颤抖着,似风中的一片孤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