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周平王护送到了洛邑后,卫武公并未回国,而是以宗室国君之尊,充作周室朝臣,辅佐周平王处理国事,以其行动破解了流传天下的谣言,使周平王稳居天子之位。周平王对卫武公的“守礼”之举极为感动,把卫武公视作当年为周室立下极大功劳的周公和姜太公,并以周室敬重周公和姜太公的礼仪来敬重卫武公。
卫国和鲁国一样,是二等侯爵,比郑、曹等伯爵之国要高出一等。周平王先下诏将卫武公升为一等公爵,然后又对卫武公施以“郊迎宾客”的大礼,有意将卫武公置于各宗室诸侯之上,以此来鼓励天下诸侯效法卫武公的“守礼”之举。但各宗室诸侯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说周平王贪图黄金,将一等公爵“卖”给了卫武公。各诸侯国的史官记事时,仍将卫国记作侯国,不承认周天子对卫国的“晋升”诏令。列国诸侯们还说卫武公是个奸邪小人,坏了周室的“礼法”,人人可将其诛杀。
然而卫武公在国内却大受赞扬,不论是朝廷众臣,还是百姓野人,都对卫武公大加称颂,以致编出了《淇奥》这首歌曲,流传一代又一代,广为天下所知。
开始时,这首《淇奥》之曲可在朝堂上歌唱,也可在臣下的后宫上歌唱,甚至青年男女在山野间幽会时,还将这首《淇奥》之曲当作了情歌来唱。可是到了后来,这首《淇奥》之曲就成了卫国公室歌颂祖先的庙堂之曲,只能在宗庙中和朝堂上歌唱。臣下和百姓不得在私下里唱这首《淇奥》之曲。否则,就是不守礼法,罪该斩首。
吴起是卫国人,从小就会唱许多卫国歌曲,却不会唱这首《淇奥》,连听都未听人唱过。他是在长大之后,苦学《诗》《书》等做官之人必须诵读的书册时,才知道了卫国还有《淇奥》这样的歌曲,并对歌曲中赞颂的卫武公十分钦佩——卫武公虽为国君,却是心胸豁达,率性而为,丝毫不顾旁人的议论,和吴起的脾气甚是相合。但是吴起仍很少听到《淇奥》之曲,直到他在鲁国做了大臣,可以置买歌女时,才听到了这首《淇奥》之曲,并且百听不厌,到了魏国后,仍是常令歌女们唱此《淇奥》之曲。
翟璜很喜欢听卫国歌曲,但喜欢的只是那些被列国视为“**邪”的**之曲,绝不会去听《淇奥》这样正经的歌曲,更不会让乐女们唱给客人听,可是他今天却让乐女们将这首《淇奥》之曲唱给了吴起听。
翟璜让人唱此《淇奥》之曲,是知我喜欢此曲,投我所好,还是另有深意?吴起想着。
“太守大人,贵国的乐曲真可谓天下之冠矣。”翟璜让乐女们暂且退下,转头对吴起说道。
“翟兄,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别人说话拐弯抹角,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吴起道。
“吴兄,你知道吗?主公南下伐楚时,我曾上过密计。”翟璜改口用一种亲密的语气说着。
“既是密计,我又何从知道呢?”吴起笑道。
“我对主公说,伐楚难胜,不若借伐楚攻郑之名,突发大军,灭了卫国。”翟璜道。
“好计!”吴起脱口赞道,“天下诸侯,都以为主公将与楚国大战,绝不会想到主公会突然兵伐卫国。主公若依此计,定能一举灭亡卫国。卫虽弱小,其地可控宋、鲁、齐三国,亦为要紧之处。”
“主公也说此乃好计,但主公却并未采纳,以致伐楚无功而返。”
“此为何故?”
“我想让主公将卫国灭亡之后,以其地作为吴兄的封地,让吴兄成为卫国之主。”
“啊,翟兄怎么能……能如此说呢?我乃魏国臣子,岂可……岂可成为卫国之主?”
“由臣子而为一国之主者,先例甚多,吴兄何必如此作态。”翟璜望着面露惊慌之色的吴起微笑道。
“唉!你这么一说,主公自然不愿灭亡卫国了。翟兄啊,你这打的是什么主意呢?不仅让主公失了功劳,只怕还使主公对我起了疑心。”吴起叹着,埋怨地说道。
“吴兄,你先别怨我。说真心话,你愿不愿意成为一国之主?”翟璜紧盯着吴起问道。
“这……”吴起迟疑了一下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一位国君无论怎么宽厚,也绝不会将他的臣子封为一国之主。翟兄乃是智谋之士,为何不明此理?”
“如果我当了魏国的相国,你就可以成为一国之主。”翟璜压低了声音说着。吴起顿时明白了翟璜今日请他饮宴的用意——翟璜想“收服”他,让他帮助自己得到相位,为此已明白地向吴起出示了“收服”的代价。如果吴起能够帮助他得到相位,他将使吴起成为一国之主。这个代价可谓极高,翟璜必须完全掌握了魏国的朝政,才可以实现他对吴起许下的诺言。翟璜这样做的结果,极有可能被国君视为叛臣加以诛杀。但是只要吴起和翟璜联起手来,要完全掌握魏国的朝政,也并非不能做到。
翟璜的提议,对吴起来说,几乎是无法拒绝——由臣下而为一国之主,是天下无数胸怀大志者梦寐以求的“大业”,往往需要十几代人的苦苦奋斗,方能成功。更多胸怀大志者苦苦奋斗的结果,是全族男女老少被人斩杀,血流成河。而吴起却只要帮助翟璜当上相国,就可以实现十几代人才能实现的“大业”。
卫国之地虽然不大,但居于冲要之处,城邑富庶,只要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国君善加治理,不难迅速强大起来。吴起正是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国君,他的天生大才将会在治理卫国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所创立的功业将远远超过卫武公。卫国的百姓,定会将他的功业编为歌曲,就像那《淇奥》之曲一样,代代流传。
吴起只觉浑身血液沸腾起来,脸色涨红,一颗心怦怦不停地大跳着,声音就似战鼓一样在他耳旁敲击着,他真想大叫一声——好!翟兄,我定会助你当上相国!但他又在竭力提醒着自己——不能答应翟璜,绝不能答应翟璜。
翟璜其人,野心勃勃,他想当上相国,自在情理之中,但他对我如此明白地显示野心,却不合情理。我与翟璜,并非是生死之交,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他不该贸然向我说出。就算他有此心,也只能先向我暗示一番,与我结成生死之交后,才能透露出来。
难道,翟璜不怕我将他的这等不臣之心告知国君,置他于死地吗?他和我同居高位,我若有所图谋,正可借机将他除掉,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上面来呢?嗯,也许他的确说的是真话,常言道,利令智昏。眼见厚利即可获得,谁不愿铤而走险呢?不,不!就算翟璜说的是真心话,我也不能答应他,此时乃非常之时,我必须小心……
“吴兄,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吭声呢?”翟璜略显焦急的话语打断了吴起的思索。
“在下想起了主公病榻上说的话——‘国乱须有贤相,才可免于灾难’。”吴起缓缓说道,他已在心里做出了决断——不去理会翟璜,一切依照他所预想的谋划行事。
“吴兄莫非是在说,吾不如魏成子之‘贤’?”翟璜不高兴地问道。
“在下以为,翟兄的确不如魏成子之‘贤’。”吴起坦然说道。
“吾怎么会不如魏成子呢?主公心忧邺邑,吾推举西门豹守之。主公攻伐中山,吾推举乐羊为将。就是吴兄你,若非吾全力推举,又何能成为大将?”翟璜带着怒意说道。
“魏成子所推举的人,如子夏、田子方等,主公俱以师友视之,岂是在下这等庸臣所能相比?何况,当此国忧之时,你竟口出‘不臣’之言,心藏险恶,又岂可与魏成子相比?”吴起也发怒了,大声说着,震得屋瓦嗡嗡回响。
翟璜脸色大变,手抬起来,指着吴起,欲大声喝骂,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笑意来,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戏言,吴兄怎么当了真呢?”
吴起沉下脸,道:“此是何时,翟兄居然还能说出戏言,实是令人心中生寒。”
翟璜拱手向吴起行了一礼道:“吴兄休怪,小弟是见魏成子做了相国,心有不服,这才……唉!小弟已位高至此,难免会对相位生出期望之心……可是……唉!……”他说话的语气,柔软了许多,连声叹息,露出吴起从未见到过的懊丧神情。
“其实论翟兄之才,亦当居于相国之位。但主公既已许魏成子为相国,翟兄实在不宜多加议论。在下能有今日,全是翟兄的推举之力,此恩在下永不敢忘。”吴起的语气也柔软了下来,并且暗示——他绝不会告发翟璜的“不臣”言语。
翟璜露出笑意,又招来歌女,与吴起边欣赏着歌曲,边痛喝美酒,尽欢而散。在翟璜亲将吴起送出后堂、身子消失于门外时,从后堂高大的屏风后走出了一个人,他就是即将登上君位的太子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