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忙道:“鲁国为宗室诸侯之首,宜加礼敬,不必过苛。”对于齐桓公大摆威仪的举措,他在心里并不赞成,口中却未反对,也未让鲍叔牙劝谏。他知道,齐桓公对无形之战胜敌并无兴趣,若非允其大摆威仪,只怕联盟会都无法开成。
齐桓公听了管仲之言,只得再次传命,允鲁侯可带一二臣子上坛。到了此时此刻,鲁国君臣尚是这般倔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盟坛已经筑起,大典也已准备周全,岂能半途而废?他只得向后退让一步。与鲁侯尚未见礼,便输了一招,使齐桓公心里大为不快。鲁庄公见强横的齐侯居然肯退让,不由得对曹沫从心底里佩服起来,遂指定曹沫跟随他登坛盟礼。
齐桓公见鲁庄公年不满三旬,依然是年轻英俊,雄姿勃勃,心中更不舒服,勉强在脸上堆出笑来,与鲁庄公拱手行礼。两国国君礼毕,又各领臣下,向对方引见。齐桓公知道曹沫是在坛下怒喝的鲁国臣子,不由得向他多看了几眼,见那曹沫身体魁壮,目似铜铃,鼻如悬胆,方面阔口,四旬上下,样子极是威猛。
唉,我齐国人才甚多,可如此威仪堂堂的战将,尚不多见。齐桓公在心里叹道。
而鲁庄公见到管仲,心里更是感慨万千。当初我怎么就不能识破齐侯的奸谋,放这管仲回了齐国呢?如果我不放管仲,则今日尊王攘夷之义,必为我鲁国倡之,列国盟主之位,也必是非我莫属……
两国君臣见礼之后,隰朋让人将一长案置于坛中,案上放满鼎、彝、鬲、盘之类的盛牲歃盟之器。坛上坛下顿时鼓声大作,旗帜招展,数千名精锐禁卒一齐高声呐喊,声震长空。
见齐军如此威势,鲁庄公不由得心中大跳,脸色也苍白起来。曹沫紧按腰间佩剑,站在鲁庄公身后,脸上毫无惧色。鼓声直响了三通,方才作罢。隰朋令人抬上宰杀的乌牛白马之首,置于鼎中,敬献上天。紧接着,隰朋亲手托了一只盛有乌牛白马之血的铜盘,跪倒在木案之前。
庄重的“歃血为盟”大典正式开始了。齐桓公、鲁庄公俯前弯腰,以谦恭卑微的神情,一步步走向木案,表示对上天的崇敬之意。
鲍叔牙、管仲等齐国的大臣也纷纷跪倒了下来。依照礼仪,曹沫也应下跪。然而他不仅没有下跪,却陡地前扑,左手一把拽住了齐桓公的衣袖,右手嗖地拔出了腰间佩剑。齐桓公大骇,失声惊呼起来。阶上壮士也挥动巨斧,向曹沫猛冲过来。
“谁敢上前,吾当与齐侯同归于尽!”曹沫挥剑大吼道。壮士们闻言一怔,不觉都停下了脚步,谁也不敢上前。
“曹将军,你意欲何为?”管仲惊骇中跳起身来,慌忙问道。曹沫在庄严的盟坛上竟然拔剑挟持齐国国君,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齐、鲁两国会盟之地在齐境之内,曹沫就算挟持了齐国国君,又能有何作为?莫非他想行刺齐国国君,但行刺之后,鲁国国君又岂能独活?众齐国臣子全都从地上站了起来,又全都不敢向前逼近一步,个个惊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鲁庄公同样惊得全身颤抖,想喝止曹沫,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吾闻齐侯奉周天子之命,结盟诸侯之国,誓言‘共助王室,抵御蛮夷,扶弱济小,讨逆灭暴’,然齐侯却逞其兵威,屡欺我鲁国,夺我鲁国汶阳之田。齐侯如此行事,能称得上是‘扶弱济小’吗?”曹沫逼视着管仲,厉声问道。
“将军如此,莫非是欲索取汶阳之田?”管仲立刻明白了曹沫的用意。
“正是,齐侯若真有与我鲁国结盟的诚意,请先归还我汶阳之田。”曹沫答道。
“原来如此。将军此举差矣,吾君既欲与鲁国盟好,岂有不还鲁地之理?此事只待行过大礼之后,吾君自会告知鲁侯,尔何急躁至此?”管仲正色说道。
“请问齐侯,管相国之言,是否属实?”曹沫目视着齐桓公问。齐桓公一颗心几欲从喉中跳出,强撑着才没有当场瘫倒在地,此刻听到曹沫问话,已是毫无回答之力,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曹沫见齐桓公点了头,这才插剑回鞘,对齐桓公弯腰下拜:“外臣死罪,惊动贤侯,情愿贤侯罚之。”
见利刃已不在眼前,齐桓公心里顿时平定下来,强笑着道:“将军虽然性急,亦是忠君之心,寡人岂会罚之。”
鲁庄公见齐桓公如此说,也从惊恐中宁定下来,忙上前赔罪。齐桓公干脆做出豪爽的样子,退后一步,礼请鲁庄公先前行“歃血”之礼。
今天可是出了大丑,若非管仲急中生智,只怕我的性命都要葬送在这姓曹的莽夫手中。看来这无形之战,还不足以使鲁侯心服,我真该先大败鲁军,然后才论订立盟约之事。齐桓公懊丧地想着,顿时没了大摆威仪的兴致,只盼着这场“歃血为盟”的礼仪早点结束。
鲁庄公先对长案拜了几拜,然后用右手食指蘸了铜盘中的乌牛白马之血,擦在嘴上,最后又对长案拜了几拜。齐桓公也依照着鲁庄公的样子,行了一番“歃血”之礼。
“歃血”之礼后,隰朋又拿出那五国诸侯签过名号的帛书,请鲁庄公在上面签下名号。鲁庄公愉快地在帛书上签上名号,拱手对齐桓公行了一礼。这次他行的是晚辈拜见长辈的尊崇之礼。因为齐桓公不仅是齐国的国君,也是他的舅父兼叔丈人。本来,他并不打算行此尊崇之礼。盟会之礼论爵不论亲,他和齐桓公同为二等侯爵,理应平礼相敬。可是曹沫如此无礼,齐国居然不罪,还答应归还汶阳之田,令鲁庄公喜出望外,大为感动。看来齐国确乎真心尊王,欲以大义行于天下。如此,则齐国将信守盟约,不会伐我鲁国,寡人已无忧矣。
“啊,贤侯……贤侯不必多礼。”齐桓公见鲁庄公对他如此礼敬,也是大出意料。鼓声再次响起,齐、鲁两国君臣互相谦让着从坛上走下,回至柯邑城中的馆舍内。
“鲁侯也太无礼,竟然敢指使曹沫劫持主公,实为罪该万死。臣愿刺杀鲁国君臣,雪我齐国坛上受辱之耻。”刚一踏进馆舍大门,齐国大司马王子成父就愤愤地对齐桓公说道。他身材并不高大,却手长脚长,显得孔武有力。年纪虽近五旬,然精气弥壮,不输与少年之人。
听了王子成父的话,齐桓公心中一跳,不觉向管仲望了过去。他在曹沫的利刃逼迫下答应归还汶阳之田,无论怎么说,都是一种奇耻大辱。
“大司马之言差矣。主公乃堂堂列国盟主,岂可受人劫持?主公视那曹沫,不过如一小丑罢了,故对其无礼,只一笑置之。大司马却因此欲杀鲁侯,将置主公于何地?”管仲厉声道。
是啊,此时杀那鲁侯,列国定会讥我受匹夫劫持,恼羞成怒,竟至背信谋命,以图灭人话柄。况且鲁侯也是大国之君,杀之必惹怒天下诸侯,寡人霸业休矣。想到此,齐桓公正色斥责王子成父道:“寡人并未受人劫持,何辱之有,大司马妄言矣。”
“纵然主公量大如海,不怪罪那曹沫匹夫,我齐国也不该归还汶阳之田。”王子成父仍是不服气地说着。
“我齐国乃列国盟主,即已许人,岂可失信?还汶阳之田,可取信天下,不还汶阳之田,将失信于天下。孰轻孰重,大司马岂可不知?”管仲又道。
“不错,匹夫尚不肯失信,况寡人乃列国盟主乎?”齐桓公神色俨然地说着。他想起了鲁庄公以晚辈行礼的样子,觉得已足以洗脱身受曹沫劫持的耻辱。能令鲁庄公向他折腰,丢掉几块田地又算得了什么?
当夜,齐桓公又请鲁庄公到馆舍饮宴,畅叙甥舅之情,至天明方散。次日,齐桓公又令汶阳守邑之宰急速赶来柯邑,亲与鲁国国君办理交割事宜。鲁庄公更喜,亲自请齐桓公至所住之处,欢宴达旦,誓言齐、鲁两国当永为和好,决不以仇国视之。
各诸侯闻鲁国亦承认齐国的盟主之位,不觉惶恐起来。想着以鲁之名望与国力尚不足以与齐争雄,他国就更无指望。许多诸侯觉得齐桓公在曹沫的劫持下尚不动怒,并善待鲁国,守信归还汶阳之田,实为难得,确有盟主风范。于是,卫、曹两国先后派使者入齐,谢罪请盟。齐桓公大喜,当即厚赐两国来使,欲订盟会之期。
管仲道:“鲁国虽服,宋国未服,待服宋之后,与卫、曹两国会盟不迟。”
齐桓公欣然采纳管仲之策,让卫、曹两国使者先行归国,约以伐宋之后,再订盟会之期。管仲派隰朋出使王都,请以王师下临,统率各国伐宋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