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听着、听着,忽然看见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光芒四射。红日下一辆高车飞驰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车上坐着年轻美丽的婧姬,正在向他招着手。
“等等我。”管仲叫着,身体犹如一片落叶随风飘起,飘向那光芒四射的太阳。
“铮”的一声大响,琴弦断了一根。鲍叔牙怔怔地望着榻上的管仲,他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凝成山谷间苍翠的山岩,任凭千年万年风雨的侵袭。
寒气似乎一下子涌了进来,将鲍叔牙也凝成了冰冷而坚硬的山岩。
上天好像在警告齐国,一年之内,让管仲、隰朋、鲍叔牙三位大臣先后去世,使齐国的朝堂上笼罩着一片沉郁的悲凉之意。齐桓公悲不自胜,常常当着众大臣的面仰天长叹:“哀哉仲父!哀哉鲍、隰二贤!是天夺吾魂魄矣!”朝臣大都与管、鲍、隰有着良好的友谊,俱都悲痛不已。
另一部分人虽在神情上亦显得十分悲伤,心中却是兴奋欲狂。这些人中又分为两类,一类为世家贵族,一类为新晋宠臣。世家贵族以高、国两家为首,新晋宠臣自是以公子开方、竖刁、易牙为首。
高、国两家此时的主人为高虎、国懿仲,依例位居上卿。从礼法上论,高、国二人的地位甚至高于管仲。因为管仲虽然职为相国,名位却列于上大夫,比他们整整差了三等。但是管仲却执掌着齐国朝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权威无人可及。高、国二人名为上卿,仅仅只能在祭祀之时摆摆架子,毫无实权。管仲又行出种种新法,让他们不能为所欲为,少了许多利益。高、国一众世家贵族痛恨管仲恨到了骨子里,却又奈何他不得。他们以世家贵族特有的耐心等待着,等待着他们能够呼风唤雨的那一天。
自从齐桓公立下公子昭为太子后,公子开方、竖刁、易牙都“老实”了许多,俨然“改邪归正”,做了贤者。他们在等待,等待着齐桓公耳目不灵的那一天。
高、国二人等到了他们想等到的那一天,公子开方、竖刁、易牙同样等到了他们想等到的那一天。他们都是极有智谋的“贤能”之人,做出的自然都是“贤能”之事。
不论高、国二人,还是公子开方、竖刁、易牙三人,都成了管仲、鲍叔牙最亲密的朋友。他们哭倒在管、鲍二人的灵堂中,悲伤有如孝子。他们更连上表章,恳请主公厚恤管、鲍二位贤臣的后代。
齐桓公深为感动,连连叹息:“管仲有治国之大才,却无识人之明。”他令高、国二位上卿亲自主丧,厚葬管仲、鲍叔牙二人,并以国君之尊,亲至墓前行礼。他又将管仲、鲍叔牙二人的封邑扩充一倍,赐其后世永住。二人嫡子亦承袭为官,更加一等,由上大夫升至下卿。国中百姓对齐桓公厚待功臣之后大为称颂,人人都说贤臣虽亡,贤君犹在,国中无忧矣。
天下各国对管仲、鲍叔牙的去世深表哀痛,纷纷派出使臣,前往齐国吊祭。使臣们对齐桓公亦是大加称颂,感叹管、鲍有幸遇到贤君,生前死后俱是荣耀无比。齐桓公高兴起来,认定高虎、国懿仲、公子开方、竖刁、易牙都是难得的忠臣。
为了表示对管仲的哀悼,齐桓公不再设置相国。高虎、国懿仲二人以上卿之位,共同执掌国政。公子开方得了隰朋所遗之职,专管交往各国,朝贡周室。竖刁则获得了从前鲍叔牙掌握的权力,成天坐在高车上,巡视街市,捉拿盗贼或欺行霸市的奸商。易牙执掌禁军,控制着朝堂和内宫的出入警卫之事。
分派已定,齐桓公自觉万事大吉,可以高枕无忧,遂日日依旧饮宴不休,沉醉歌舞之中,只是缺少管仲,总觉得有些寂寞。
从前每隔一段时日,齐桓公就会和管仲谈论一番天下大事,感受他作为盟主指点天下的气派。如今他和高、国二人谈起天下大事,却是索然无味。高、国二人枉为上卿,对天下大事竟是茫然无知。公子开方又很忙,常在国外,没有空闲与齐桓公谈论天下大事。竖刁、易牙倒有空闲,却只能与齐桓公谈些酒色歌舞之事。
唉!我朝中虽不缺少忠臣,但像仲父那样明了天下大事的宰辅之臣,却是再也找不出一个来了。齐桓公无奈地在心中叹道。
就在这时,边关守将遣人飞报——晋国公子重耳欲避难齐国,可否纳之?
齐桓公大为兴奋,拍案叫道:“我齐国乃是盟主,任何人前来投奔都可收纳。”他当即令公子开方为使,亲至边关将重耳等人迎入临淄。
重耳一行人自从进入齐国,就恍然如在梦中,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先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困顿得如同乞食的流浪汉一般。不想转眼之间,忽然被人敬若上宾,乘高车、穿华服、食佳肴、宿驿馆,时时还能观赏美女的歌舞。重耳对前来迎接他的公子开方感激不已,差点流出泪来。
“在下不过是听从主公吩咐罢了。公子要谢,应该谢我主公才是。”公子开方说道。他已年近五旬,英伟之气早已衰退,换成了一副娴雅的风度,脸上总是带着微笑。
“盟主应谢,大夫亦是该谢。”重耳拱手道。心想,听说公子开方不愿当太子,而宁可成为齐国大夫。先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公子开方如此,亦是情理之中。我若日日享此富贵,也不必去当什么太子。
待进入齐国都城临淄,重耳一行人更是神驰目眩,眼睛都不知该放到哪儿去。在重耳等人眼中,晋国都城绛邑阔大雄浑,富丽堂皇,已是天下之最。但是绛邑和临淄比起来,就像是茅舍和王宫相比,寒酸得令人羞于提及。
临淄城池的高大威武自不必说,其繁华富丽更是重耳等人做梦也不曾想到。但见街道两旁俱为瓦屋精舍,涂朱抹翠,色彩缤纷。道上车如流水,人挤如蚁,熙熙攘攘,喧哗之声直入云霄。
每隔不远,就有一处市肆,或专卖米粮,或专卖丝帛,或专卖酒器,或专卖皮货,或专卖牛羊……数都数不过来。市肆中人服饰相貌千奇百怪,天下各处华夷人等俱能见到。街市之间更有许多酒舍女馆,无数华服豪客在其中进进出出。丝竹鼓乐之声隐隐自酒舍女馆中传出,勾人心魄。
载着重耳等人的高车在闹市中行了十余里,方来至巍峨壮观的齐宫之前。衣甲鲜明的禁卫军卒在易牙的率领下,队列森严,以金鼓之乐,将重耳等人迎入。
齐宫正殿台基高大,足有三丈之高,殿柱双人才能合抱,其雕梁画栋,金饰银装,令重耳几乎不敢仰视。就连四角偏殿,也全为巨瓦覆顶,朱泥涂壁,白石为阶。重耳不觉想起了晋国宫室,虽然也算得上高大,却除了正殿外,其余偏殿,俱以茅草结顶,只在屋脊处盖着巨瓦,以防厉风。
齐桓公以招待国宾之礼,于正殿之上大摆豪宴,为重耳接风洗尘。重耳恭恭敬敬地对齐桓公行过大礼,深表感谢之意。见到重耳如此礼敬,齐桓公更是兴奋不已,问:“公子出行,是否带有内眷?”
“逃亡之人,自卫尚且不能,哪敢带着家室。”重耳答道。
“哈哈!”齐桓公不禁笑了起来,“寡人可比不了公子,一夜独宿,便难受得像过了一年似的。男人但凡离开了酒、色两件‘宝物’,就似夏天的禾苗缺了雨水,没有一点活气。也罢,公子既来到寡人这儿,就像来到家里一样,岂能缺少了美人?”
他说到做到,酒宴散后,立即招来一群宗室之女,择其貌美者嫁给重耳。然后他又赠给重耳府第一区,高车二十乘,骏马八十匹,黄金千镒。见齐桓公如此礼遇重耳,齐国朝臣也纷纷相赠重耳,或送粮米,或送美酒,或送女乐,络绎不绝。
重耳及从者感叹不已,道:“闻说齐侯贤而有礼,虽为霸主,亦愿敬重士人。今日亲见之,始信其能号令天下,不仅是为武威,更为仁德矣。”齐桓公听见了重耳等人的话,得意扬扬,乐了好一阵子。
齐桓公年岁愈老,便愈对神仙术士医者之流深感兴趣。公子开方、竖刁、易牙投其所好,千方百计罗致各种方术巫医等怪异之士面见齐桓公,使齐桓公绝无过问朝政的空闲。
其实就算有了空闲,齐桓公也对朝政之事懒于关心,他已成为盟主,又不能去做天子,没有什么“功业”去追求了。既无“功业”可去追求,他又为什么要劳力费神地关心朝政?齐桓公一心一意想着他能成为神仙,可以长生不老,永享富贵。
见到齐桓公如此冷漠朝政,他的一班“忠臣”开始大肆活动起来,渐渐分成了几派人马,互相对垒,欲争高低胜负。
高虎、国懿仲为一派,自命为‘正人君子’,与各世家大族出身的朝臣结为朋党,不遗余力地攻击其余一切朝臣为“奸邪小人”,尤其是猛烈攻击着竖刁、易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