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宋国本为前朝之遗,周室向有猜忌之心,各宗室诸侯亦不甚敬我……”
“正因如此,我宋国更须图霸,使天下诸侯不敢轻视!寡人心意已决,子鱼不必多言。”宋襄公以少见的决然语气打断了公子目夷的话头。
唉!宋国将遭大祸矣。公子目夷在心里叹息着,默然无语。他毕竟是臣下,纵然据理力争,也难以改变国君的决断。而且一旦国君立下决断,他就必须竭尽全力去依从国君,帮助国君实现光大先祖的伟业。否则,他就不是一个遵行“仁义大道”的贤臣,也有负宋襄公的信任。
高、国二位上卿盼望的公室子弟大拼杀始终没有能够杀起来。竖刁、易牙、公子无亏和公子潘、公子开方以及公子元、公子商人只想谋夺君位,并不愿在一场血腥混战中与对手同归于尽。三方人马对耗了两个月尚无结果,整个齐国朝政乱成一团,人心惶惶,盗贼四起,眼看国势就要崩溃。
齐桓公的死讯已传遍天下,而齐国却没有向任何一国派出报丧使者,令列国诸侯大为震惊。高、国二人不觉慌了,他们是“正人君子”,再这么坐视下去,名声必将大坏,会引起国人公愤。他们到底是齐国的世家,首先有齐国的存在,才有他们的存在。国势崩溃,他们的“家势”亦是难保。
二人被迫与众公室子弟相商,以长幼之序为借口,让公子无亏主持丧事,收殓先君。依照礼法,只有太子才能主持先君的丧事。高、国二人已是明显地偏向于公子无亏。
高、国二人认为偏向公子无亏至少有两大好处。
首先公子无亏是长子,依照礼法,无嫡立长,储位理应归于长子。如此,会显得他们公平大度,不计私怨,不愧为身居上卿之位。另外,公子开方和竖刁、易牙相比,更令高、国二人感到畏惧。竖刁、易牙是国人皆知的奸党,对付起来要容易许多。公子开方则俨然是一位“贤者”,与这等人作对,必然是大费神思。
公子潘、公子开方和公子元、公子商人见高、国二人已偏向公子无亏,自觉势弱,只得暂退一步,同意由公子无亏主持丧事。
当天,众公室子弟与朝臣进入内宫,收殓齐桓公。此时齐桓公的尸身已躺在榻上六十余日,虽是寒冬季节,也已腐烂,尸气熏天,白骨外露,惨不忍睹。众公室子弟和朝臣百感交集、羞愧难当,无不伏地大哭。冬十二月十四日,公子无亏以长公子的身份主持入殓大礼,并于当日在齐桓公的梓棺前即位,成为齐国国君。
依照惯例,各国派驻齐国的使者应立刻入宫,祝贺公子无亏。齐为霸主之国,兵势极强,各国决不会对其有失礼之举。不料除了鲁国之外,天下各国居然都是不知好歹,竟敢拒不入贺,大失“礼仪”。
原来宋襄公和太子昭联名向各国发出帛书,指斥公子无亏为“谋逆”之贼,恳请众诸侯勿忘仁义大道,集兵于宋共讨逆贼。宋襄公还遣公子**为使者,亲赴王都,请周天子发下讨逆诏书,并赞扬宋国维护礼法的仁义之举。
太子昭既然还活着,又有宋襄公的支持,则齐国的君位不能算是确定。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太子昭和公子无亏之间必将有一番血战。各国诸侯还想等一等,看看太子昭和公子无亏到底谁是最后的胜者。齐国毕竟是第一等的强国,虽然霸主齐桓公已经去世,仍是不可轻视。在这个关键时刻看错了人,贸然入贺,定会在日后遭到报复。
公子无亏闻听宋襄公居然想召集天下诸侯讨伐他,不禁勃然大怒,当即拜竖刁、易牙为大司马,以国君之命征集齐国最精锐的“隐军”,准备先下手为强,攻伐宋国。
众“隐军”士卒素闻竖刁、易牙之奸,心生厌恶,迟迟不至都城集结。竖刁、易牙大恐,对公子无亏言道,“隐军”乃管仲亲手所练,而太子昭又为管仲所亲,众“隐军”若是倒戈投往太子昭,实与我等大为不利,不如将其散置各邑,另征新军。公子无亏依计而行,发禁军突袭“隐军”所居之乡,强行将其散置各邑。
“隐军”为管仲所教,信守礼法,虽对公子无亏的举动极为愤恨,却也并未反抗。无论如何,公子无亏也是高、国等朝臣承认的国君。臣民军卒,绝不能以武力对抗国君,否则,就是“叛逆”,罪该诛灭九族。一支强大的齐国精锐军队,竟如此消散无形。
对于公子无亏的这个举动,无论是高、国二人,还是公子开方等人,都是大为高兴,恨不得大呼公子无亏为“圣贤之君”。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公子无亏会凭借身为国君的有利地位,将齐国最精锐的“隐军”士卒牢牢控制在手中。一旦公子无亏拥有了强大的兵威,他们只能暂且居于“忠臣”之位,过着忧心忡忡的日子。不想公子无亏却自弃“利器”,解除了敌手的心腹之患。
竖刁、易牙二人倒是很快就征集了新军,足有兵车六百乘,士卒近五万人。只是新军人数虽众,因不习战阵,一时无法出战。
周襄王十年(公元前642年)春,宋襄公亲率兵车三百乘,会合卫、曹、邾三国之师,共兵车五百乘,奉太子昭伐齐。公子无亏拜易牙为大将,率新军迎击宋襄公,然后传命临淄紧闭城门,凡是男丁,俱须上城御敌。三月,宋襄公所率四国之众已直抵临淄城郊,与易牙统领的齐军对垒相敌。
太子昭身穿重孝,哭着请求宋襄公立即攻进临淄城中,杀尽“逆贼”。宋襄公有苦难言,只是好言安慰太子昭,却并不下命攻击齐国。
他本想着帛书一出,众诸侯就会从者如云,亲率大军至宋,共同维护仁义大道。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众诸侯并不怎么欣赏他的仁义之举,对他的号召反应冷淡。尤其命他愤怒的是,鲁国不仅不行仁义之举,反而助桀为虐,居然遣使入贺公子无亏。
鲁僖公面对着宋国使者,神色傲然地说道:“寡人只知长幼之序,君位理应由长子承袭。”他说出这番话来,就是有意与宋襄公作对,让宋襄公难堪。
鲁僖公之所以如此,一是出于嫉妒,二是出于恐惧。齐、鲁世为婚姻之国,且鲁国又为宗室诸侯之长,可是齐桓公却将太子昭托于宋襄公关照,而不托于他鲁僖公。显然在齐桓公眼中,宋国比鲁国更值得信任。齐桓公既然不把他鲁国放在眼里,他又为什么要去帮助齐桓公喜欢的太子昭?他不仅不帮太子昭,反要去帮助公子无亏。
宋、鲁为近邻之国,兵势不相上下,常常争战不休。鲁僖公很清楚,宋国若能帮助太子昭夺得君位,必将名震天下,声威大增,兵势亦将极为强盛。宋国的强大,自然与他鲁国极为不利。鲁僖公对宋襄公的“仁义之举”深怀戒惧之心,暗暗遣使至交好各国,劝其不要出兵至宋。
除了鲁国,周室的举动亦令宋襄公感到愤怒。周天子对公子**很热情,亲自接见,并赐宴于朝堂。但是对于公子**的“天子下诏、讨伐逆贼、赞扬宋公”的请求,周天子却装作不知,闭口不提。
天子下诏,等于是承认宋国有号召天下诸侯的权力,与宋襄公大为有利。当今天子周襄王全是凭着齐桓公之力,才得以登上大位。为了报答齐桓公,周襄王应该发下诏令,使宋襄公能够顺利地帮助太子昭回国即位。可是周襄王却把齐桓公的大恩大德忘在了脑后,仿佛根本不愿让太子昭得到君位,使齐桓公九泉之下,尚不能得以瞑目。公子**在周室待了半个多月,一事无成,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宋国。
“唉!仁义之道不行天下,世上尽是鬼魅。”宋襄公恨恨地长叹了一声。
公子目夷再一次向宋襄公劝谏道:“周室对诸侯向来深怀戒心,齐国为太公之后,又首倡尊王大义,屡救王室之乱,可谓功劳至大矣。然数十年间,周室尚不肯赐予齐侯信物。我宋国虽为一等公爵,却是前朝之遗,周室对我猜疑之心,必更甚于齐国矣。不得周室信任,单凭我宋国之力,图霸难矣。”
“世上何事不难?知难而为,方是大丈夫之气概。”宋襄公虽然愤怒,图霸的雄心却丝毫未减。
没有鲁国的支持,周天子又不肯下诏,响应宋襄公号召的诸侯也就少而又少。到了会兵之日,只有卫、曹、邾三国率师来到了宋国。卫、曹、邾三国与别国诸侯不同,不能不响应宋襄公的号召。当年狄人攻卫,几乎灭了卫国。是齐桓公率兵赶走了狄人,又会同列国帮助卫文公建造都城,并赠送无数财物和牛、羊、鸡、狗及种子,使卫国残民能够安居乐业。没有齐桓公,就没有卫国的存在,对此卫文公从来没有忘记。太子昭是齐桓公亲立的储君,帮助太子昭,正是卫文公对齐桓公的最好报答。而且,当初宋国对卫文公亦是多有帮助,宋襄公之母也是卫国公主。
宋、卫两国一向关系密切,来往甚多,宋襄公与卫文公私交也极是亲密。卫文公亲率兵车百乘,第一个赶到了宋国,使宋襄公感动不已。
曹国紧邻鲁国,与鲁国向来不和,偏偏兵势又不及鲁国。在与鲁国的争战中,曹国往往处在下风。为此,曹国历代国君都与宋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订有同盟之约。
鲁国攻击曹国,就等于是在攻击宋国,必然会受到宋国军队的干涉。当然,宋国若有任何举动,曹国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给予支持。但是对于宋襄公拥护太子昭回国承袭君位的举动,曹共公却不愿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