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家眷,门客也不能多带。就算是尹仲和赵阳生二人,也只能带走一个。你说,带谁走为好呢?”吴起问。
“带赵阳生走,他有勇力。尹仲太过文弱,带他走,他只怕也走不动。”东郭狼回答道。
“也好。尹仲大有贤名,主公或许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吴起说着,大步走出了侧室。既然他已决定要逃,那么逃走得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误。
吴起和东郭狼招来赵阳生,悄悄从门客中挑选了六名勇悍的死士,分乘着三辆驷车从后门出府,向城外疾驰而去。尹仲和其他的门客对吴起的举动丝毫不觉,仍是在后堂上畅饮美酒,与众歌舞乐女调笑不休。
吴起、东郭狼、赵阳生各乘一辆驷车,由两名勇士护卫,其中一名驾车,一名手持长戈。东郭狼在前,吴起居中,赵阳生在后。三辆驷车很快就驰近了东城门。
高大的城门旁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烛架,有一人多高,顶端生出十余分支,每一分支上都插着手臂粗的蜡烛,燃着尺余长的火苗,照得城门旁犹如白昼一般。烛架旁,立着一员守门将官和十余军卒。
都城的警戒一向十分森严,城门这等重要之地更是由精心挑选的忠勇将士看守,以杜绝有可能出现的徇私舞弊。此刻,守城将官见到飞驰而至的驷车,立刻上前拦住。不论是百姓,还是大臣,俱不能夜出城门,除非他们有国君亲授的令符。
“吾等奉主公之命,有机密大事,须立刻出城。”东郭狼对将官说道。
“上大夫既有主公之命,就该出示主公令符。”将官说道。
“吾等当然有主公的令符。”东郭狼说着,右手悄悄在身旁的持戈勇士腰上拍了一下。
“唰——”那勇士的长戈犹如闪电一般突然刺出,正中那将官的咽喉。那将官竟连惨叫也不及发出一声,就沉重地摔倒在地。与此同时,吴起、赵阳生车上的持戈勇士似猛虎一样跃下来,扑向那十余军卒。这些勇士个个身怀绝技而又力大无比,长戈使出,百数十人也难抵挡。只一瞬间,那十余军卒就被两位勇士全数刺死,仅仅来得及发出了几声惨叫。两位勇士毫不停歇,迅速移开重达数百斤的城门横闩,打开了城门。驾车的勇士急挥长鞭。三辆驷车带着劲风,呼啸着冲出了城门。两位勇士纵身一跃,就跳进了飞驰的驷车中。
惨叫声引来了街头上巡哨的军卒,但他们除了大开的城门和十余具血淋淋的尸首,什么也没有看见。巡哨的军卒们慌忙回至营中,向其将官禀告。将官认为这是一件“强盗”出逃时引起的恶事,并不如何看重,天亮时才去向大司马公叔痤禀告,但他一时怎么也见不到公叔痤。
公叔痤秘密调集了最精锐的宫城禁卒,亲自统领,在天刚亮时就已包围了吴起和东郭狼的府第。他们毫不费力地擒获了吴起和东郭狼几乎所有的门客和家臣,还将吴起和东郭狼的家眷尽数擒拿,却偏偏没有抓到他们最想抓到的人——吴起。
公叔痤大惊失色,如果他抓不到吴起,怎么交回国君授给他的佩剑呢?依照列国惯例,国君授予臣下佩剑,臣下就必须完成国君给予的使命。否则,就须横剑自刎。就在这时,那将官找到了公叔痤,向公叔痤禀告了“强盗”出逃,杀死守门军卒的恶事。
公叔痤一听,就知道出逃的“强盗”正是吴起。他立刻把那将官抓起来,安以“私通吴起”之罪,关进大狱,接着派出十数路精锐军卒,出城追擒吴起。然后,公叔痤才战战兢兢地捧着国君的佩剑,进宫交命“请罪”。
听罢公叔痤的禀告,魏武侯跌坐在席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毫无血色。陡然,他跳了起来,狂吼道:“杀,杀,杀!全都给寡人杀了,全都杀了!”繁华的安邑城中,一时间腥风血雨,人人战栗。
“私通吴起”的将官被杀死,所有被吴起赏识的将官军卒也被杀死。吴起的家眷不论长幼,全都被杀死,东郭狼的家眷同样不论长幼,全都被杀死。吴起、东郭狼二人的门客连同他们的家眷,一样被推上刑场,全都杀死。连国君内宫的无数太监、宫女,也被杀死。赵乙的尸首在东郭狼的府中被发现,使魏武侯怀疑他身边所有的近侍太监和宫女,都可能“私通吴起”,引起了他对内宫的“血洗”之举。
这一次的大肆杀戮,使数千人命归地府,阴森的血腥之气连日不散,压得安邑城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出。数十年来,魏国君臣以“仁政”治国,素称宽厚,还从未发生这般残酷的杀戮。魏武侯在大肆杀戮的同时,还遣出使者,日夜飞驰,晓谕各处关塞:吴起、东郭狼犯有“大逆”之罪,不论何人见之,俱可格杀。杀死吴起者,赏黄金一万斤,封食邑一千户。杀死东郭狼者,赏黄金一千斤,封食邑一百户。但魏武侯心里很清楚,吴起既然逃出了戒备极严的都城,就一定可以逃出魏国。在魏国的四面,是秦、赵、韩、楚诸大国,吴起不论逃到了任何一国,都会被人收留。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像吴起这样的大将,平日求也无处可求。不论吴起到了哪一国,哪一国就会成为魏武侯最可怕的强敌。吴起会逃到哪一国去呢?魏武侯在战栗中想着。
此时,吴起逃到了楚国。在天下各大国中,他也只有逃到楚国去,才能有所作为。他绝不会仅仅为了逃命而逃,那梦寐以求的“大业”在他心中唤醒了更强烈的冲动,也要让魏武侯知道——他吴起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从魏国到楚国,有几条路可通。吴起选择了一条最快捷也是最危险的路径。他南下由陕邑渡过黄河,进入韩国境内,然后横越险峻的崤山,插入秦国的商邑南部,由楚国西北最重要的关塞——武关进入楚国。
武关一带原为秦国所有,关塞亦为秦国所建,后来秦国势力大衰,遂被楚国夺去。由武关进入楚国的这一条路少有人烟,没有多少驻守的官府军卒。可是这一条路却多有盗贼,专好劫杀路人。且荒山野谷中毒虫猛兽也是极多,使行路之人防不胜防。吴起一行人进入武关时,个个神情憔悴,满身伤痕,狼狈不堪。楚悼王闻听吴起逃到了楚国,大喜之下,立即派出上大夫景寿为使者,至边境迎接吴起。
楚国除王族之外,最有势力的氏族是为昭、景、屈三家。列国间常常传言,楚国朝廷上的大臣,是昭四景三屈二半。意思是楚国朝廷的十个人中有四个姓昭三个姓景两个半姓屈,还有半个,算是别的姓氏。昭、景、屈三大姓的子弟往往刚及成年,就能做上大夫这等地位尊崇的大臣。景寿就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他礼仪娴熟,对客人十分殷勤周到,先让吴起等人在客馆舒服地歇息了几天,换了冠服车马,这才向楚国的都城行驰而来。吴起出逃时,仅三乘驷车、九个人。而此刻,楚国派来护送吴起的各种车辆竟达百余乘,从者千余人。吴起等人回想逃亡之时,恍若噩梦一般。
浩浩****的车队沿着丹水岸边的大道,自西北向东南行去。大道右边为波涛起伏的丹水,左边为高山悬崖,地势极险,偶有开阔处,也是遍地深密的野草,望之令人生畏。那大道也不甚宽,刚好可容三辆驷车并行,而列国间的大道,一般都可容纳六辆驷车并行。楚国的护送车队,俱是两辆并驰,只在大道上留出了数尺空地。
景寿和吴起并驾而行,边行边问:“上卿自武关而来,一路上定是遇到了许多凶险之事?”
吴起苦笑了一下:“其实本无凶险,在这条路上,我们并没有遇到官府盘查,也未受到毒虫猛兽的伤害,倒是数次被强盗围住了。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一股上千的盗贼,险些难以脱身。”
景寿点点头,道:“不错,秦国人、韩国人素喜为盗,致使这条路上少有商旅,使武关几乎没什么赋税可收。”
不对,我们遇到的盗贼,大多是楚国人,连那一群上千的盗贼,也是楚国人。吴起在心里说着,也只能在心里说着。列国间,向来都是自诩国中安泰,少有盗贼。
“武关是秦人南攻贵国的必经之地,须重兵驻守。只是以吾观之,武关之内,似乎并无多少军卒。”吴起转过话题说道。
“这就要感谢上卿了。上卿在西河杀得秦人闻风丧胆,使秦人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攻我楚国呢?故我楚国不必在此关驻以重兵。”景寿笑道。
唉!此人身为楚国大臣,却是华而不实。忌讳国人为盗,尚是情有可原。不知此武关须驻重兵,实是无知之言。此武关不仅为防备秦人而设,实为楚国西北门户,若韩国知此武关空虚,派一支奇兵突入你楚国该如何应付?吴起在心里叹道。
从景寿身上,吴起感到他在楚国若想实现大业,势必和在魏国时一样艰难,甚至会重蹈功败垂成的覆辙。不,我绝不能重蹈覆辙,楚国或许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我必须牢牢掌握住这个机会,绝不放松。离开魏国这么多天了,不知魏国人会将我的家眷怎么样了……唉!我怎么又想到了这上面,生杀之权操在魏国人手中,我想也无用。
“上卿名震天下,今日来到我楚国中,大王必当重用。上卿到时请别忘了提携在下一二啊,哈哈!”景寿看来非常愉快,笑声不断。
初次相见,你就透露请托之意,未免太失大臣风度。吴起心中鄙夷地想着,口中却不能不加以应付:“在下乃逃难之人,若蒙大王不弃,加以收留,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岂敢有所奢望?在下倒应该请上大夫多多提携才是。”
“哈哈哈!上卿太过谦了,天下谁不知你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得你一人,胜得十万甲士,大王对你岂止是不弃……”
景寿忽然说不下去了。车队正行在一处开阔地带,道旁的野草中陡地窜出了百余人,直向车队扑来。那百余人衣衫不整,满脸尘土,手中俱是持着长戈短剑,在日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