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们并且还大声念着那些条令:
一、实行户籍连坐之法。国中百姓每十家编作一什,由什长统领。各户名册须交官府保存,以备查验。凡查验出有隐瞒行为,犯者立即杀头,什长则罚铜钱一万。每一什中若有“奸人”,同什各户须立即报告官府,告者可得重赏,不去者与奸人同罪,当处以腰斩大刑。若一户犯法,其余九户不告官府,则同罪处罚。
二、实行册券之法。凡国人出门在外,必须领官府所发册券,方能行路。无册券行路,即为盗贼。客舍收留路人住宿,须验其册券,无册券不得留其住宿,若留之,当与盗贼同罪,处以腰斩大刑。
三、实行重刑之法。以前盗马者罚钱十万,今判为斩首。以前盗牛者罚为官奴,今判为腰斩。盗人一钱之物,即罚做苦刑一年。盗人十钱之物,全家罚做官奴。
四、实行奖励军功之法。将秦国的爵位分为二十等,由低至高,是为一级公士、二级上造、三级簪袤、四级不更。此四级相当于列国士子之位。五级为大夫、六级为官大夫、七级为公大夫、八级为公乘、九级为五大夫。此五级相当于列国的大夫之位。十级为左庶长、十一级为右庶长、十二级为左更、十三级为中更、十四级为右更、十五级为少上造、十六级为大上造、十七级为驷车庶长、十八级为大庶长。此九级相当于列国的卿位。十九级为关内侯、二十级为列侯。此二级相当于诸侯,国家须裂土分封。国中官民百姓,非立功者不得封爵,公室宗族亦不得例外。奴隶斩杀敌人首级一颗,可赎其身为民。百姓斩杀敌人首级一颗,可得爵位一级。斩敌首级多者,依次论功封爵,虽身为奴隶,积功多者,亦可位列于大夫之爵。臣民之田宅奴隶妻妾多少,亦依爵位而定。无爵者不得多占田地,不得多使奴隶,不得多娶妻妾。其多者收归国家,赏与有爵之人。
五、抑止商贾、奖励农桑。凡耕织勤劳,多收粟帛者,免其税赋一年。凡行商亏本家贫者,罚做官奴。凡行商致富者,重收其税。
六、除了国家刑法政令及农桑医药之书和秦史外,其余各学派如儒、墨、老子、兵家诸书,俱不得在民间私藏,更不得私自诵读,违者处以斩首大刑。
七、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私斗生事之徒,一律驱至边地,垦荒主食,敢不从命者,亦处以斩首大刑。逞口舌之利,游说朝政之徒,同样驱至边地,违者斩首。
……
众人听了“变法革新”的条令,面面相觑,都觉太过厉害,但当着官吏之面,又不敢议论。那每一道条令中,都透着森冷的杀气。众人心里害怕,回到家中议论,也紧闭着大门。
甲说——这连坐之法,太也无理,旁人犯法,与我何干?今后我们全家都要变成小人,得随时探访左右邻舍有无犯法之事。不然,大祸从天落下,我们还不知道呢。
乙说——我家亲戚,远在岐山,今后若去探问,还要到官府去领册券,也太麻烦了。
丙说——我家小子,好吃懒做,常在外面小偷小摸。如今官府实行重刑,我那小子,只怕活不长了。唉!最怕的是他若盗了十钱之物,岂不要连累我全家为奴,这便如何是好呢?
丁说——这奖励军功之法,倒也公平。我是个罪囚出身,若无此法,终生不得出头。我今日就投军去,多砍些敌人首级,弄个大夫做做,也好光宗耀祖。
戊说——我是穷苦读书人,以教人学念《诗》《书》为业,今日官府不准民间藏书诵读,这不是断了我一家人的活路吗?看来我只好带着全家人逃往中原了。
己说——我无田无地,靠贩卖度日,本小利微,家无隔夜之粮,依新法来论,凡行商家贫者俱须收为官奴,我全家岂非也要沦为奴隶?天啊,我身犯何罪,竟至全家为奴?
庚说——老爷天生不喜种田,不愿做工,整日东游西逛,白吃白喝惯了。如今官府竟视老爷为不务正业之徒,居然要把老爷赶到边地去受苦,岂有此理,老爷命贱,拼了这一百多斤,也不去边地,看这新得志的左庶长怎么对付老爷。
辛说——我秦国的爵位,全让这公孙鞅弄乱了,闹出了什么二十级。从前左庶长就算是高官了,如今这左庶长之上还有十级。唉!我等公室弟子,原来仅凭出身,就可做官。如今依这新法,非要杀敌、立功,才能做官了。唉!这敌人就那么好杀吗?也许我没杀死敌人,反倒让敌人取了项上首级,岂不冤哉?公孙鞅啊公孙鞅,你与我公室子弟有何仇恨,要如此整治我等?惹急了,我等全都反了,看你公孙鞅怎么办?
……
众人的议论,被甘龙、杜挚等人搜集起来,公布于朝堂之上,言新法甚是不便,百姓怨言如沸,主公若不收回新法,恐怕要激起大变,危害宗族社稷。秦孝公对甘龙、杜挚等人的言论并不理会,只是让公孙鞅“善加处治”。
公孙鞅毫不犹豫,立刻罢免了甘龙、杜挚的官职,将其赶出朝廷。同时,公孙鞅又选拔了数千执法甚严的吏卒,分派全国,监督新法的实行,对于违令者,立杀无赦。立时,秦国大地陷在了血腥之中,数月之间,因违新法而被斩首的官吏百姓已过万人。如此一来,秦国上上下下,都怕极了公孙鞅,谁也不敢对新法说半个不字。
秦孝公见新法实行顺利,很是高兴,赐给公孙鞅高大的府第一座,美女百名,奴隶千人。公孙鞅大为得意,每日乘坐高车,带着如云的侍从,出入府第。
一日,公孙鞅下朝归来,在半路上被景监拦住,请进其后堂中,宴饮为乐。饮至兴处,景监忽然屏退左右,对公孙鞅说道:“吾有肺腑之言,欲告知大人。”
公孙鞅微微一笑,道:“请讲。”
景监道:“吾为楚人,素喜老子之言,今日且为大人背诵几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己;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己。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敦。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是以不去。’这几句话,在下抄在素绢上,张于榻壁,夜夜观看,不敢有忘,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哼!你居然敢教训起我了!公孙鞅心中大怒,却不形之于色:“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老子这几句话的意思是:如果天下的人都知道美好的事物是美好的,就一定会显出丑恶来;如果天下的人都知道善良的事物是善良的,就一定会显出不善来;所以有无是在对立中互相生成,难易是在对立中互为转化,长短是在对立中互相形成,高下是在对立中互为依存,音声是在对立中互相和谐,前后在对立中互相区别。因而,圣人处于无所作为之地,施行不用言词形容的教化。万物兴盛而不推辞,又不将生成的万物据为己有,更不因有所施为而望报答,事情成功却不自以为有功。而正因为圣人不居功自傲,所以圣人的功绩永存于世。
景监此时诵出老子的这几句话,是在规劝公孙鞅——什么是美,什么是善,天下人都有统一的看法,逆此看法行事,必被众人视为大恶、大不善。天下的事物,都是在对立中自然转化,用不着人力去勉强改变。新法生成,自有其生成的道理,不一定就是你的功劳,你千万不可居功自傲,以致到头来没有立足之地。至高的圣人行事,看起来像是无所作为一样。至高的圣人教化百姓,了无痕迹。你应该放大气量,成为一个圣人啊。
显然,景监是担心公孙鞅做得过头了,会遭到众人的猛烈反击,将惹下大祸。公孙鞅是他景监推荐的,公孙鞅惹下了大祸,就等于是他景监惹下了大祸。
“老子之言,句句都是至理。啊,大人,请啊,请!”景监见公孙鞅“听从”了他的规劝,心中十分高兴,连忙招来乐女献舞,并奉起注满美酒的金爵,向公孙鞅行礼。
“请,请!”公孙鞅亦是奉着金爵,向景监回了一礼,神情看上去十分谦恭。
次日,公孙鞅当着众朝臣之面,猛烈斥责景监,说景监反对新法,为臣不忠,并请秦孝公削去景监的一切官职,将其发往边地。秦孝公听了,立即下诏,将景监赶出了朝廷。景监如雷击顶,整个人几欲瘫倒在地,让禁卒拖下朝堂时,口中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公孙鞅的举动,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做梦也想不出来。朝臣们见公孙鞅如此举动,也是大出意外,他们都以为景监是公孙鞅的恩人,公孙鞅掌了朝政大权,就该好好报答景监才是,怎么公孙鞅反倒向景监下了毒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