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大人但放宽心,本太守自有破敌之道。”吴起胜算在握地说。他虽是刚刚到任,但其威名众人无不知晓,魏、吕二人对其布置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将三万士卒中数千老弱者留在临邑城中,其余人马埋伏在城外的野林间。通过对秦军行进速度的计算,吴起断定秦军会在黄昏时发动攻击,又传令士卒多带火把。果然,秦军在黄昏发动了攻击,并“攻破”了魏国长城,一下子冲进了魏军的埋伏之地。魏军的大鼓其实只有四五百面,但因是两人同击,听上去就似是上千面大鼓同时响起。
吴起对魏行、吕当二人说:“我魏军大鼓一响,秦军定会大败。”魏行、吕当二人口中诺诺,心中却是发慌,心想,野战之中,两万军卒绝对打不过十万军卒,魏军必败无疑。不料魏军战鼓一响,秦军果是大败,且死伤惨重,竟退到了渭河之南。此刻在高高的河堤上,望着对岸的郑邑城,魏行、吕当二人对吴起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人仅以两万士卒,破敌十万,并一夜追敌百里,虽古之名将,亦不及也。”魏行赞道。
“御史过誉了,本太守所统之军,应为三万。”吴起微笑着说道。
“大人用兵,实为神矣,敌尚未至,就能料敌必败,使吾辈如在梦中一般。”吕当赞道。
“用兵在于知兵,不仅知己兵,还须知敌兵。能知兵,即能料敌必败。”吴起说道。
“平日两国对垒,互有攻守,知兵不难。但假如突遇强敌,立刻就要与敌决战,该如何知兵呢?”魏行大感兴趣地问。
“这也不难。将来如果你们遇到了这等事情,先须镇定,不能自乱阵脚。首先,你们应将军队屯于险固之地,然后派出一位勇敢的偏将,带着少许轻锐之卒,向敌人挑战。不求打胜,只求打败,在后退中引诱敌人追击,从而观察敌将的指挥能力和敌卒的战斗能力。若敌军进退有序,旗鼓不乱,敌卒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视而不见,那么,敌将就是一位深知兵法、大有谋略的厉害人物。对于这样的敌将,不可轻易与之对敌。应故示我军之弱,坚壁不战,等待敌方将士松懈麻痹,缺乏戒备之后,可乘虚偷袭,一举击败强敌。若敌军在追击时吵吵闹闹,互相争道,队形不整,旗鼓混乱,见到我军丢弃的军械就抢,那么,敌将就是不知兵法,纵然率领的兵卒众多,也可向其大举进攻。”吴起说道。
“大人所论,实在高妙。看来秦君就是这样不知兵法的敌将。”魏行说道。
“不然,秦君熟知兵法,只是不知活用。其偷越韩境,直逼我魏国都城,已获‘励士’之功,实不宜再贪大功,夺我西河之地。贪功之人,其心必躁,心躁之人,必铤而走险。故吾料其必行‘攻其无备’之策,当在黄昏之时渡水强攻,吾弃守长城,是使其骄也。骄兵难守军纪,阵形必乱。半渡之军,首尾不能相应。秦军阵形既乱,又不能首尾相应,故我伏兵一出,其必大败。可惜有此渭河相阻,否则,吾今日定生擒秦君。”吴起说道。
“假若大人是为秦君,该当如何?”魏行又问道。
“吾若为秦君,渡过洛水之后,绝不会纵军追敌。因为这样军阵会被拉成一线,易被敌军伏兵攻击。若在平野之地,也还不妨,但在渡河之时,军阵绝不能拉成一线,为将者必须牢牢记住这个道理。所以渡河之时,敌军纵然大败而逃,也不要去追击。渡河之时,应先派最精锐的军卒在河对岸上结成坚固的阵势,然后大队军卒依次渡河,相互照应。”吴起说道。
“大人所论,实为至理,平野之地,军阵拉一线,是为‘长蛇阵’,击首则尾应,击尾者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若在渡河之时,军阵拉成了一线,则首尾皆不能相应,必败无疑。”吕当说道。
“今日秦军大败,军心必散,大人何不顺河西进,直入秦都?”魏行问道。
“秦军虽败,秦国百姓尚有忠君之心,我军逼之太甚,其国中必群起而攻,使我军片刻难得安宁。不过,我军若有锐卒十五万,就可趁此良机,一举灭亡秦国。可惜,我现在顶多能统领三万军卒,可大胜秦军,却不可灭亡秦国。”吴起感慨地说着。
他的这句话,是说给魏行听的,魏国拥有军卒三十万人,只要分出一半给他吴起统领,就可使他建立大功。可是魏文侯偏偏只让他统领西河本地之卒,使他如被无形绳索捆住了手脚,无法尽展其才。
听吴起如此说着,魏行、吕当二人都是默然无语,不敢应声。吴起的话中,明显地露出了对国君的怨意。依照礼法,臣下不论遇到了任何事情,都不能对国君露出怨意。如今虽说“礼崩乐坏”,但国君对于臣下不守礼法的举动,却是绝对不能容忍。当然,如果臣下的权势大过了国君,就算不守礼法,国君也是无可奈何。
红日高高升起,滚滚东流的渭河波光闪烁,和魏军明亮的盔甲兵器交相辉映。渭河两岸的田野上空无数雀鸟飞翔着,在大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暗影。
“如此大好河山,却不能为我魏国所得,可恨,可恨!”吴起仰天长叹着,下令退兵。魏军高奏得胜鼓乐,押着成群的俘虏,摆着严整的队形,缓缓向西河行进。
吴起在西河大胜秦军的消息传到安邑后,魏文侯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边派魏成子为使者,携带牛羊美酒、黄金铜钱至西河犒赏军卒,一边派人约会韩、赵两国之军伐楚。
对于魏文侯的伐楚之举,韩、赵两国十分赞同,依约各出十万锐卒,相从魏军。魏文侯亲率军卒二十万人,战车两千乘,以公叔痤为大将,南下渡过黄河。太子击则镇守国中,负责征发壮丁输送粮草,随时增兵支援前线,并代国君处理朝政之事。
韩国、赵国军卒都是由相国亲自充当大将。魏文侯自居中路,以赵国军队为左路、韩国军队为右路,三军齐发,向处于中原腹地的郑国发动了猛攻。
郑国是楚国的从属之国,攻击郑国,楚国必救。魏、赵、韩三国军队将因此处于以逸待劳的有利地位。楚国视郑国为其北方屏障,绝不愿郑国被魏、赵、韩三军攻破。楚悼王不顾国中混乱,征集了三十万大军、三千乘战车,星夜北上,抵抗魏、赵、韩三国联军。
自从周平王东迁以来,各诸侯之国数百年来争战不休,军制已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最先改革军制的,是齐桓公时的相国管仲。但管仲的改革,只是为了建立一套时常保持训练的军户制度。那些军户依然是国人,故以齐国的人众之盛,管仲也只能建起十五乡的军户,大约可得锐卒三万人。后来齐桓公率领八国之军伐楚,所有的兵车加起来,也只一千六百乘、军卒十余万人。然而这一千六百乘战车的军力,在当时已是震惊了天下,列国无不畏服。齐桓公亦因此迫使楚国向周天子纳贡,成为五霸之首。
到了后来,因“井田”之制崩溃,国人、野人的分别已渐渐不甚分明了。田地几乎都成了私田,田地多者,就算是野人,也能受人敬重,无田地者,休说是国人,纵然是公卿百官的后代,一样被人轻视,只得依靠租人田地耕种度日。各诸侯国征兵也不论什么国人、野人,凡有户籍,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俱须编入战阵中。如此,各诸侯国的兵力大增,一场普通的战役,就可出兵十万,战车千乘。遇到大的决战,双方的兵卒相加,往往有数十万,甚至近百万之多。
此时魏、赵、韩三国与楚决战,双方的兵卒加起来,就已接近百万。其中魏、赵、韩三国兵卒相加,共有四十万人,战车四千乘。楚军兵卒三十万,战车三千乘,其同盟者郑国则可收罗十余万兵卒,千余乘战车。双方兵势大致相当,难分高低。
这等百万军卒的大战列国间轻易不会爆发,因为双方差不多都发出了倾国之兵,一旦被击败,轻则十数年乃至数十年难以恢复元气,重则会有亡国之祸。天下各诸侯对魏、赵、韩三国与楚国的大战极为关注,纷纷派出使者,前往观战。洛邑地近郑国,周天子唯恐双方的大战会连累周室,也派出了使者,对双方都加以犒劳。见到天下诸侯如此关注,双方更加谨慎,各自扎下营垒,按兵不动。
吴起对双方的决战却不太关心,他根本不相信双方的决战会真正打起来。他曾当着魏行、吕当二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说道:“主公不是喜欢冒险的狂躁之人,赵、韩两国不愿出力死战,楚君也不是愚妄之辈。双方采取的谋略,不过是坐等敌方出现破绽,乘机攻袭,但是在这等要紧关头,只怕谁也不会露出破绽。”
吴起关注的仍是秦国的情势,他希望秦军的大败会使秦国生出大乱,甚至四分五裂。这样,他纵然只能率领三万兵卒,也可灭亡秦国了。
秦国果然有了大乱的兆头出现。秦简公败进郑邑城后,计点残军,只剩下五万士卒,不觉又急又忧又悲又恨,仰天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栽倒在地。大将公子方忙把秦简公抬到车中,星夜护送至国都。秦简公回到宫城中,已说不出话来,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