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张浚缓缓摇头道:“不成。”
“为何不成?”
张浚讷讷道:“赵鼎不义,我不能不仁。”
十月中旬,赵鼎的夫人裴氏携带儿子赵汾来到了平江。赵鼎育有一儿一女,长女出嫁了,儿子年幼,尚不足十岁。
从八月初夫君随官家移驾平江起,裴氏也分外关注淮中战事。战事甫一结束,便立即赶到平江与赵鼎相会。赵鼎同夫人感情甚笃,对儿子赵汾更是喜爱有加。要是换了以往,第一件事就是携带夫人与儿子到平江最负盛名的锦江阁去品尝阳澄湖大闸蟹。但这次,他实在没有心情款待夫人与爱子。
晚上,赵鼎将张浚与自己忿争一事告诉了裴氏。裴氏出身名门,虽然只在家中相夫教子,其见识却非同一般:“夫君莫非还在眷念相位?”
赵鼎痛惜道:“不是眷念。我与德远只是政见不一。政见不一即上章请辞,似嫌草率。”
裴氏道:“奴家在杭州已有耳闻,说夫君一味退守,耽误国事。”
赵鼎叹了一声道:“其中曲折一言难尽。”
裴氏又道:“曲折外人不知,外人只知张德远建功淮上。”
赵鼎沉默不语。
裴氏劝道:“奴家从杭州匆匆赶来,就是料得夫君迟疑不决。听奴家一言,上书辞相,让张德远尽展其才。”
“夫人有所不知,德远要罢免刘光世,我实在放心不下。”
裴氏嗔道:“似刘光世这等贪生之辈,倘若不罢,何谈中兴大业?夫君怎么就不想想,一场淮中大捷,朝野热血沸腾,恐怕连官家也踌躇满志。此时夫君即便有一万条持重的理由,谁来认可?”
赵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夫人……极有见地。”
“奴家以为,与其孤掌难鸣,莫如抽身一步。”
第二天,赵鼎便把辞职的奏章当面交给了赵构。
赵构阅毕,惊问道:“卿是朕的股肱,怎么可以轻言去就?”
赵鼎回道:“臣愚钝昏昧,虑事肤浅。张浚富有韬略,且意气风发。臣去,张浚正好大展宏图。”
近些日子,赵构也处于矛盾之中。此次伪齐来犯,赵鼎主张回军江南,别移銮驾,几近误国,该当责罚。但细细一想,赵鼎也是一片忠荩。何况他任相以来,治事勤谨,为人贤良。他建议推排经界,亲赴田野丈量田亩;他重定税赋标准,深入乡里清点人丁,阅查各路、府、州、县民赋簿籍。至于省废州县,牵扯到数以百计的官吏,赵鼎竟一一做得波澜不兴。
“赵卿无须妄自菲薄,”赵构决意挽留赵鼎,“自卿辅政以来,宵衣旰食,多有勋劳。请辞一事,过些时日再说。”
“不,”赵鼎毅然摇头,“微臣去意已决,乞陛下恩准。”
“卿如此决绝,这是为何?”赵构声音里有了几许苍凉。
“臣不愿忝列朝堂,耽误国事。”
赵构沉默了,想起三年灭伪齐的钦定国策。在兵事上,赵鼎趋于保守。张浚独相,有利于军政统一。
“好吧,”沉默许久,赵构终于点头了,“既然赵卿主意已定,朕……便不辜负赵卿的心意。”
“谢陛下。”赵鼎顿首。
“至于赵卿的去处,”赵构又道,“朕已想好了,就留在绍兴府。”
“不,陛下,臣愿意屏迹山林……”
赵构手一挥,断然道:“赵卿休再推辞,朕日后还有用卿之处。”
绍兴六年十月十一日,赵鼎以观文殿大学士、两浙东路安抚制置大使兼知绍兴府的头衔离开了平江。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而行,赵鼎不时撩开帷幔遥望。裴氏见状,问道:“夫君莫非对朝堂恋恋不舍?”
赵鼎不答,他并非恋栈相位,他是盼望着张浚前来送行。想起靖康二年,金人欲立张邦昌为帝,威逼官员签名。赵鼎、张浚乘人不备躲进太学。后听说官家在应天府登基,于是结伴逃出开封。结果,半途遭遇金兵,二人失散。建炎三年,赵鼎历经艰辛来到真州,病卧客船。张浚闻讯飞马而来,将他接到扬州客栈。那些日子,他身无分文,一粥一水全靠张浚救济。是年秋天,张浚奉命前往川陕,在他临时下榻的木房里为张浚饯行。酒至半酣,张浚忽然拔剑起身,慷慨高吟——
群凶用事人心去,大义重新天地回。
解使中原无左衽,斯文千古未尘埃。
光阴无情,往事成灰。直到出了娄门,赵鼎才低声念叨一句:“德远他……不会来了。”随同赵鼎一起离开的还有折彦质,出知福州。
赵鼎和折彦质的双双离任,执政便只剩下沈与求一个人了,且沈与求近年多病,已请辞数次。按宋制,新的执政人选由新相提名。当张浚单独面对,举荐了张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