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尔雅的萧毅既没有乌陵思谋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也不像张通古那样阴鸷狡诈,但对议和的条款却寸步不让。萧毅提出,宋金议和,宋廷必须奉誓表,纳岁贡以及割让唐、邓二州。
经过乌陵思谋和张通古的上一轮谈判,对奉誓表和纳岁贡尚能接受,但对割让唐、邓二州着实令赵构犯难。
“割让唐、邓二州,我朝要损失十多个州县,”赵构对宰执们道,“朕每每想起,委实气愤难消。”
秦桧清楚圣上的心思,虽说圣上为损失十多个州县而胸中郁愤,但和议之心十分坚定,遂道:“陛下,可我朝若不割让唐、邓二州,太上皇梓宫和宣和皇后就难以回返,淮西也不得靖兵。”
淮西靖兵与迎回梓宫和生母是赵构最为紧要的两件事情,尤其淮西靖兵,虏人若从淮西撤退,江南自会安全。江南安全则朝廷安全,朝廷安全就能抑制武将,抑制武将才可以了结岳飞一案……赵构承认秦桧所言有理。但为了议和,一下子让虏人割去十多个州县,脸面上委实不好过。
然而,萧毅的态度非常坚决。说新的疆界在邓、唐二州以南再划出八十里,一半属于江南,一半属于大金。
眼看到了年底,围绕金人提出的条款仍在争论,赵构心急如火。
“兀术匹夫着实可恨!”赵构在御案前来回走动,面颊青灰,眼中尽是红丝,“要我邓、唐二州仍不知足,还要向南再扩八十里,直是得寸进尺!”
宰执大臣们噤若寒蝉。
“告诉萧毅,”赵构手指秦桧,“为两国通好,朕再忍让一回。”
赵构话音刚落,秦桧立即奉承:“陛下英明。”
王次翁赶紧附和:“陛下宸断,利在千秋。”
“陛下圣裁,将彪炳史册。”范同也不甘落后。
赵构重新坐下,话锋一转,阴着脸道:“和议不日达成,岳飞一案也得速速审结。”
提起岳飞,秦桧、王次翁、范同不吭声了。
“谋逆之罪能坐实么?”赵构将目光投向秦桧。
“回陛下,谋逆之罪难于坐实。不过,”停顿一下,秦桧又道,“‘应援淮西,逗留不进’,可以治罪。”
赵构不耐烦地说道:“审到如今,仍然是‘应援淮西,逗留不进’!”
赵构愤愤地问:“‘应援淮西,逗留不进’可治何罪?”
王次翁道:“按大宋《刑统》,临军征讨,稽期三日者斩。”
赵构哼了一声道:“岳飞岂止稽期三日?张宪呢?”
秦桧回道:“张宪虽然烧毁了信札,焚灭了证据,可他收到过岳云的书札应是无疑,且又安排军马,企图谋据襄阳。按大宋《刑统》,犯谋逆罪当绞。”
赵构皱眉道:“速将岳飞一案根勘结果,以及应用律条结局上奏。”
“遵旨。”三人齐声回答。
秦桧回到都堂,着人将万俟卨召来。不待坐定,秦桧道:“圣上有旨,岳飞一案速速完结。”
万俟卨急促地问:“秦相公,圣上的态度,是岳飞必杀吗?”
秦桧反问道:“你以为不杀行吗?”
万俟卨道:“下官也知道岳飞必杀。只是……只是太祖有誓,不杀言官与大臣。岳飞官至一品,如此罪证加诛……”
秦桧打断万俟卨的话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俟卨,你想多了!”
万俟卨吓一跳,抬头看着秦桧。秦桧默想片刻,自言自语地说道:“岳飞不得不杀,只是岳云……按律罪不至死……”
“相公是说……”
“我说什么了?”秦桧将脸一板,“自家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二十七日,一道《刑部大理寺状》终于完成。二十九日早晨,刚刚吃过早饭,大内来人,急宣秦桧、万俟卨进宫见驾。
这是一个阴晦的冬日,没有风,天空一派蜡黄。秦桧、万俟卨匆匆来到宫里,赵构正面对苍黄的天空出神。秦桧、万俟卨跪拜行礼,然后侍立一旁。良久,赵构回过头面无表情道:“《刑部大理寺状》朕已看过。”
秦桧、万俟卨屏住呼吸,静听圣谕。在这份《刑部大理寺状》中,岳飞合决重杖处死;张宪施于绞刑;岳云追夺一官,徒三年。
赵构沉吟着,他知道秦桧、万俟卨的心思,杀岳飞十分勉强,于是心存怜惜,以“传报朝廷机密事”,判岳云徒三年。不错,岳飞是杀得勉强,甚至枉屈。可岳飞既杀,又怎么能留着岳云?岳云乃岳飞的长子。留其长子,岂不等于留着了岳飞?为万全计,岳云必须与岳飞一同处死。
俄尔,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肃杀之气:“张宪企图谋据襄阳,背反朝廷,终因岳云去书。‘传报朝廷机密事’——其罪不实,也太轻。”
秦桧与万俟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赵构将《刑部大理寺状》一丢道:“朕以为,岳云罪与张宪同,谋叛绞。”
“遵旨。”秦桧、万俟卨齐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