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道:“在下欲见太皇太后,望小娘子代为通禀。”
“这个——”曹欣犹豫片刻,应承道,“好吧,奴家斗胆一试,请合门在此稍候。”
等候是漫长的,也十分难熬。这会儿已近午时,暑气慢慢上来。树上知了漫天聒噪,叫得瘆人。终于,曹欣娉娉婷婷出来了:“太皇太后发下话来,请合门进见。”
韩侂胄大为感激,拱手道:“小娘子今日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曹欣格格一笑道:“合门言重了,奴家不过举手之劳。”
韩侂胄进入寝阁,太皇太后确实身在病中,年届八旬的吴芍芬躺在榻上,一名侍女正一勺一勺喂着参汤。韩侂胄叫一声“姑母”,垂首躬立一侧。吴芍芬将手轻轻一摆,侍女放下汤钵,移动莲步退出寝阁。
“来,过来。”吴芍芬朝韩侂胄招招手,尽管她一副病容,声音倒也清晰,平静。
韩侂胄踮着脚步走到榻旁。
吴芍芬道:“说吧,有什么急事?”
韩侂胄扑通一声跪下,一字一顿道:“姑母,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吴芍芬平平静静地问,“天要塌了?”
“姑母说得是,要塌天了!”
“说说看,天从何塌起?”吴芍芬示意韩侂胄站起,声音依然平平静静。
韩侂胄急促道:“留丞相挂印已去,陈骙、余端礼称病在家,临安城里议论纷纷,一些不轨之徒蠢蠢欲动……”
“就这些吗?”吴芍芬打断韩侂胄的话。
“不,赵枢密欲行禅让大典,扶吴兴郡王登基。”
“谁?”吴芍芬欠起身来。
“吴兴郡王,赵抦。”
吴芍芬复又躺下。
韩侂胄继续道:“他们打着寿皇和谢太后的旗号,说寿皇临终留有遗言。可据侄儿了解,寿皇并未留下改立皇储的遗书。退一万步说,即便寿皇曾经有过改立国储的意思,他们也不该瞒着当今天子……”
吴芍芬挥挥手,再次打断韩侂胄的话:“我知道了,你回吧。”
“姑母——”韩侂胄轻叫一声。
“回吧,没你的事了。”吴芍芬再次冲韩侂胄挥挥手。
从慈福宫出来,韩侂胄百思不解,太皇太后究竟是何态度?想来想去猜不透。
七月初三是寿皇的除服祭礼。所谓除服,也就是除去丧服。寿皇仙逝,按制赵惇应服丧二十七个月。因为赵惇是帝王,以月易日,简化成二十七天。到了第二十七天,除去丧服,意味着服丧期满。
除服属大典,皇帝必须亲临,可赵惇显然是不会主持寿皇祭礼的。按照赵汝愚等人的计议,赵抦先在寿皇灵前登基,这一计划得到了皇太后的认可。赵汝愚一连两天两宿没有合眼。赵彦逾为勘察寿皇山陵去了绍兴,所有事情他必须亲力亲为。就在祭礼的前夜,赵汝愚到魏王府探望了赵抦。随着赵恺病逝,魏王府衰落了,偌大的院子灯火稀落。仆人将赵汝愚引进客厅,不一会儿,赵抦穿戴工整出来相见。
赵汝愚与赵抦谋面不多,但对这位族侄早有耳闻,知书识礼,为人谦和。寿皇遗言传帝位于赵抦,赵汝愚打心底赞同。
分宾主坐下,上茶毕,赵汝愚屏退仆人,说明来意。
那一刻,赵抦心中翻江倒海。祖翁废长立幼,致使爹爹三十五岁郁郁而终。爹爹死时,赵抦才九岁。赵抦不敢怨怼祖翁,但他希望有朝一日祖翁能还帝位于他。祖翁驾崩,赵抦知道一切已经皆无可能。然而谁知祖翁留有遗嘱,使不可能的事情变为了可能。
“我有何德何能登临大宝?”赵抦抑制着内心激动,“再说了,即便祖翁有言,当今圣上会不会同意也未可知。”
赵汝愚非常欣赏赵抦的这份镇定,道:“大王放心,一切包在下官身上。”
祭礼这天,刚过寅时赵汝愚就起床了,梳洗完毕,匆匆赶往重华宫。此时,禁军已经出动,御街两旁站立着手持长枪的兵士。用五百兵士看住大内,用五百兵士守卫重华宫,这是赵汝愚与郭杲的约定。
肩舆进入重华宫,赵汝愚发觉事情不对。因为他看见了张宗尹,而张宗尹是慈福宫的人。落轿后,张宗尹上前半步道:“太皇太后有请赵枢密。”
赵汝愚怔了一怔,太皇太后来了?没有派人去请太皇太后啊,太皇太后为什么来到重华宫了?再说太皇太后不是正在病中么?
迟疑片刻,赵汝愚走出轿仓。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赵汝愚竭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神,跟随张宗尹走进聚远楼。在聚远楼如昼的烛光里,晃动的全是慈福宫里的内侍,赵汝愚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跟随张宗尹来到东厢一间阁子里,太皇太后正襟而坐。
“臣赵汝愚恭祝太皇太后万福。”赵汝愚跪地叩首。
“枢密起来说话。”太皇太后的声音略带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