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怒之下,完颜璟当即将高陀斡打入大牢。一番鞫讯下来,高陀斡供认不讳。案子结了,可完颜璟始终心怀耿耿。为此,他特地召见大理寺少卿张岩叟,当面下旨命他前往平阳查勘。
“张卿此去平阳,干系重大。既不要枉屈了大王,也不得疏忽大意。事事留心,细细访察。”完颜璟面无表情,顿了一顿加重语气,“访察若有不实,国宪不容!”
大半个月后,张岩叟从平阳归来。他没有进宫去见皇帝,而是来到胥持国府。
“孟弼可有好消息?”甫一坐下,胥持国就迫不及待地问张岩叟。张岩叟表字孟弼。
“胥公莫急,容下官喝口茶慢慢道来。”待张岩叟慢悠悠地将一盅茶汤饮完,仆人续上水后,才乐呵呵道,“胥公,圣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此话怎讲?”见张岩叟满脸喜悦,胥持国心中已明白十之八九。
张岩叟正襟危坐道:“据镐王爷的家奴德哥告首,说王爷曾对侍妾瑞雪许诺,‘我得天下,子为大王,你为皇妃。’”
胥持国愕然道:“真有此话?”
张岩叟哈哈大笑,对胥持国道:“那德哥识得几个文字,下官要他亲笔写了一道告首状。”
“有德哥的亲笔告首状?这就够了!”胥持国喜上眉梢。
完颜璟看到德哥的告首状时,刚安排完巡幸西山事宜。西山圣水院已全面竣工,正等着圣上与淑妃娘娘驾临。完颜璟刚要过宫给李师儿一个惊喜,一名内侍将其拦住,呈上大理寺的进状。
完颜璟匆匆看过,冷冷一笑,吩咐回殿。
重回仁政殿后,立刻命人去召完颜守贞、马琪、胥持国等人进宫议事。
对于高陀斡的诅咒,完颜璟并不十分在意。无论高陀斡如何咒他,都动不了他一根毫毛,他在意的是完颜允中。完颜璟清楚地记得,大定十九年(1179年),造坤厚陵,改葬明德皇后。一同移葬的还有完颜允中的生母张妃。爹爹是太子,受命主持丧礼。按制,应由明德皇后的灵柩先发,继而才是张妃的灵柩。但身为枢密使的完颜允中不仅先发张妃的灵柩,并且执导黄伞。最可恨的是,事先完颜允中并不告知爹爹。待到皇后的灵柩步出磐宁宫后,执事官传呼黄伞,才得知黄伞已经随张妃出发了。一向温良恭俭让的爹爹为此气得浑身发抖。
在等候完颜守贞和执政官时,完颜璟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张岩叟此次前往平阳,尽管拿到了家奴德哥的告首状,仍然缺乏完颜允中叛逆的直接证据。当然,完颜允中一心窥伺皇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仅以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语就给他定罪,朝中大臣们会不会意见一致?
完颜璟命内侍将大理寺的进状递给众人传看一遍。
在大金国,家奴告首主人屡见不鲜。告首的家奴多了,引来一些人的疑虑。尤其是有识之士,对家奴告首主人极为鄙夷,包括完颜守贞。在他看来,不论家奴告首是否属实,就其家奴的本性而言,必须对主人忠实。家奴告首主人,便是不忠,应予治罪。若任由此风蔓延,人人将心怀不轨。然而数十年来,但凡家奴告首,无有不准,并且赏赐甚丰。
待众臣传看完毕,完颜璟问:“镐王罪在不轨,当如何处置?”
胥持国判断皇上是在试探宰执大臣们的态度,当即道:“陛下,镐王之罪,虽然罪在言语,可言为心声。”
完颜璟轻轻点了点头。
马琪见完颜璟首肯了胥持国的意见,也赶紧表态:“镐王谋逆,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臣以为应治以重罪。”
“宰相持何意见?”完颜璟将目光投向完颜守贞。
完颜守贞很是为难。但事发突然,容不得细想。他趋前一步,缓缓道:“陛下适才所言,完颜允中罪在不轨。可依臣看来,完颜允中虽然有不臣之心,但未有谋逆之举。臣以为,应该酌情薄处。”
完颜璟没有吭气,扫了一眼马琪与胥持国。
马琪与镐王并无过节,主张治以重罪不过是顺从圣意,见宰相如是说,一时退后半步,不再吭气。
胥持国却道:“平章何出此言?完颜允中素来藐视圣上,对朝政多有不满,岂能从轻发落?那岂不是助长叛逆之心么?”
完颜守贞狠狠剜了胥持国一眼,声音平静却极有威严:“心有所想也要治罪,大金国有这条律法么?”
胥持国果断回击:“完颜允中是王爷,不是庶民,心存妄想即是大不敬,依律当斩!”
完颜璟见完颜守贞神情凛然,知道这个平日外柔内倔的老头子豁出去了,遂将手一摆道:“既然众卿意见不一,那就将镐王的罪状宣示百官,由百官议决。五品以下附奏,五品以上入对。”
由百官议罪,完颜守贞心底一下子盛满苦水。他还想说些什么,圣上已经发话了:“众卿退下吧。”
事情的发展正如完颜守贞所料,百官议罪只不过是走个过场。除为数不多几个大臣主张剥夺王爵、贬为庶民外,绝大多数臣工一边倒,那就是镐王谋逆,当杀。
这个结果完颜璟是满意的,他扫视群臣,缓缓说道:“完颜允中跟随先皇多有勋劳,朕治他的罪实属于迫不得已。看在完颜允中跟随先皇多有勋劳的份上,改弃市为赐死吧。”
当完颜允中的死讯传到省部,完颜守贞呆怔了半晌。在完颜守贞看来,且不说家奴们的告首是否属实,这种所谓谋逆案无助于政局的稳定,只能离散人心。因为每一个王爷背后都有一批亲眷、旧友、属下以及无以计数的同情者和支持者。杀掉一个王爷,就会树立一批敌人。至于心怀叵测之徒,也许会据此大做文章。如果真是那样,情形更坏。可这些,皇上怎么听得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