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批判论
贞白批判王学的特色之一,即在于认为王学不出于朱子学之范围。例如,他把阳明的“致良知”说或“存理去欲”说看作是对朱子《大学章句》之明德论的继承(10)。朱子在《大学章句》中指出:
(一)“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
(二)“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
(三)“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
(四)“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贞白认为,上述“(一)”与阳明的“良知”说相同;“(二)”与阳明所谓“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者”(《求是编》卷3)相同;“(三)”与阳明的“致良知”说相同;“(四)”与阳明的“去欲存理”说相同。因此,在贞白看来,阳明不仅以朱子之说为依据,而且还标新立异地得出了耸人听闻的结论。然而,世之学者却附和阳明的思路,指责朱子之支离而赞赏阳明之简单直接,这是相当可悲的(《求是编》卷3)。
贞白王学批判论的其他特色,如前所述,还在于指责陆王学的混淆偏枯。对此,他曾从多方面作过论证。下面让我举出几点,以作一概述。
A.道问学、尊德性
贞白说,如果只讲“尊德性”而不讲“道问学”,那就不是真正的“尊德性”;如果只讲“道问学”而不讲“尊德性”,那也不是真正的“道问学”。故而他强调两者的相即不离,并反对把朱、陆之宗旨分属于两者的看法。
在贞白看来,朱子虽以“道问学”为主,但那也是来自于“尊德性”的。所以,在朱子学中并无两者偏废之倾向(参见《求是编》卷3)。贞白指出,尽管此分属论原是朱子自己讲的,但那也是因为,在朱子看来,陆子之学虽在“尊德性”的基础上,亦主张讲学问道(道问学),但陆学并未摆脱轻视讲学的旧病,因而自己只好侧重于“道问学”。换言之,分属论其实并非朱子之本意(同上)。
贞白认为,朱子先是把“读书穷理”作为“着实”的基础,后来因悟其“支离”,并明白了在言语文字之外别有用心之处的道理,于是便基于颜子的“博文约礼”说而把重心平衡到“尊德性”上。而陆子先是把“静坐澄心”作为直截之工夫,后来也终于明白了讲学的重要性,于是便基于子思《中庸》的“尊德性”、“道问学”说,而把重心平衡到“道问学”上。然而,陆子所本的子思之说,若与孔门之法比较,其实已失去了先后缓急之序。到了孟子时,又成为“求放心”之说。荀子看到了这一问题,于是说:“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此论看上去有点过分,但若考虑到子思、孟子之说后来成为禅学之媒介的现实,那也就不能说没有一定道理了(同上)。所以,尽管陆子心学是以孟子心学为立足点的,但贞白仍不得不对其进行了批判,只不过他对陆学的批判并没有像对王学的批判那样严厉。他认为,陆子虽以“尊德性”为本,但又有论及“道问学”之处。而阳明说“博文即约礼的工夫,道问学即尊德性的工夫”,则是舍“道问学”而专以“尊德性”为本,这不但有悖于朱子,而且也有悖于陆子(同上)。
在贞白看来,陆子虽不能到达朱子那样的“豁然贯通”之境地(即悟境),但他是有志于从“尊德性”到“道问学”的,只是没有特别提倡“道问学”罢了。他还认为,朱子的“豁然贯通”与颜子的“喟然之叹”是一致的,并论述如下:
颜子在博约之后方“喟然之叹”。然叹后终不成窈窈冥冥,遂废了博约。惟其工夫循环不穷,所以智益明,德益熟,而具体乎圣人也。(朱子)亦积累后方悔,悔后亦不成昏昏漠漠,遂废乎积累,惟其工夫周流不已。是故学日充、德日起,而集大成于诸儒也”。(《求是编》卷4)(11)
因此,朱子基于由工夫至本体、又由本体作工夫的循环往复的过程,而到达了学德成就之境界。所以贞白认为,唯工夫即本体,才能真正把握本体工夫合一之体,并将此视为朱子学的“本领”。而这是与明末的新朱子学者、新王学者的本体工夫论相通的。故而贞白另一方面也主张“学贵悟,悟则纵横曲直无不应于无碍”(《贞白五书·质言·观物篇》),进而提倡在本体上做工夫,而确定悟的重要性。(12)
B.下学上达、未发已发、动静
贞白认为,《中庸》的工夫,以“上达”为多,而《大学》用力于“下学”,如果向上,那就自然至于“上达”。所以《中庸》揭“戒慎恐惧”而提倡未发静处的工夫,《大学》则揭“慎独”、“诚意”、“独知”而提倡已发动处之工夫(参见《求是编》卷3)。原来,他认为在《大学》的工夫中有次序先后,并称赞作为初学入德之门而求下学上达的《大学》“工夫又甚真切”,而作为学之要。然而他有时又把《中庸》的“上达”作为学之要。
贞白认为,孟子的“夜气”,周子的“主静”,罗豫章、李延平的“未发”,程朱的“居敬涵养”,都是建立在《中庸》基础上的诸工夫(参见同上书卷3、卷2)。但毫无疑问,在他看来,唯有“下学”,才能使“上达”工夫有意义。
总之,根据上述立场,他把阳明的“致良知”看作是专用动处的工夫,而指责其片面性,并以杨慈湖的静处工夫为善。若按照他的说法,阳明提倡良知之说,故以《中庸》的戒惧为《大学》之“独知”。因为“独知”是诚的萌芽,故而以“独知”为是,则万事皆是,以“独知”为错,则万事皆错。因此“独知”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之界,是诚身工夫的精神、命脉、全体,即端本清源的工夫,如果不以戒惧为独知(已发动处之工夫)而以戒惧为不知(未发静处之工夫),那就会支离间断而陷于禅定之断灭。但戒惧是本来未发未知的工夫,即静处工夫,而且“静中有物”而决不断灭。所以,贞白对于阳明的未发已发论、中和论也加以批判,认为阳明因为溺于良知之学,故论“未发之中”是不纯的。同时,他还认为阳明所谓“今人因不喜发而中节之和,故不善得未发之中也”之论是“疑影为树”,认为应该视之为孟子所谓的“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以此言”(同上书卷2)。
阳明认为,若遵从“致良知”,就会不言动静而贯穿动静,其结果,若以“致良知”为宗,那就不必再言孟子的“夜气”说。然而,由于贞白把阳明的“致良知”看作是动处工夫,所以亦批评阳明之说是以“有”为本的夜气工夫。他认为,在夜气工夫中有常人与圣贤之别(13),而阳明以为孟子只提倡常人之夜气,认为“圣人不言夜气”,从而错误地把夜气工夫都当作是常人所有(同上)。所以,贞白理所当然地会重视静处工夫,以至于肯定杨慈湖的“不起意”说,而否定阳明的“致良知”说。他认为,慈湖的“不起意”说,就像《易》之“无思”、孔子之“绝意”,是以“意”之不动为学之先决条件的;而阳明的“致良知”说,则以起意为善。世人遵从阳明,是认贼作子,而陷于小人之无忌惮。所以他认为,慈湖与阳明虽同样以心学为宗,但两人的意趣迥异(参见《求是编·自叙》)。
C.性理、性气
阳明因为担忧学之支离,而往往尊崇体用关系的浑一性、生命性等,而把天、帝、命、性、心无非视为随时随地变换其名的概念,其实质并无严格之区分。但贞白则反对把这些概念混为一谈。例如,他揭示了性与理、性与气的异同,并认为据此才能得真正的浑一之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