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五论”
一论:良知与礼
嘉靖五年(1526)三月,王阳明的高徒邹谦之为教化民众,改变民风,以相传是朱子所撰的《文公家礼》为底本,将其简化,编著了《谕俗礼要》,并告知王阳明。王阳明知道后,写下《寄邹谦之(二)》(《王文成公全书》卷六),称赞此举甚善,同时阐述了自己关于基本礼仪的见解。
孔子思想的核心内容便是仁与礼,大儒都曾著述礼说。例如,朱子认为关于礼的教化已经荒废,并对此深感忧虑,于是以《仪礼》为经,以《礼记》为传,编纂了《仪礼经传通解》。元代大儒的代表人物吴澄在此基础上,著书《礼记纂言》三十六卷。正德十五年(1520),王阳明的同乡好友胡汝登任南直隶省宁国府知府,为整治世风,重刻并推广《礼记纂言》,请王阳明为该书作序,于是王阳明写下《礼记纂言序》(《王文成公全书》卷七),他在序中推崇说,《礼记纂言》是学习礼仪的人不可或缺的启蒙书。
朱子在全体大用思想的基础上重视礼法,提倡严肃的礼法,而王阳明并不像朱子那样重视礼法。因为他认为,礼法用来教化百姓,改变世风,是不可或缺的,但不应该盲目遵从古代礼法,礼法应当随时世而变化。
在给邹谦之的信函中,王阳明指出,失去人情的话,礼法就只剩形式了,而失去人情是因为没能修行心学。
后世心学不讲,人失其情,难乎与之言礼!然良知之在人心,则万古如一日。苟顺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则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蒉也”(《孟子·告子章句上》)。非天子不议礼制度(《中庸》),今之为此,非以议礼为也,徒以末世废礼之极,聊为之兆以兴起之。故特为此简易之说,欲使之易知易从焉耳。[《寄邹谦之(二)》,《王文成公全书》卷六]
邹谦之编著《谕俗礼要》是有原因的。世宗即位之后,朝中掀起了“大礼议”的风波,直到王阳明去世那年,即嘉靖七年(1528)才平息。
邹谦之于嘉靖三年(1524)上奏这一问题时违背世宗意见,被投入监牢,后来又被贬谪为南直隶省广德州判官。邹谦之在广德州建立了复古书院,在向弟子讲学时,他特意刻印了《谕俗礼要》。
嘉靖四年(1525)十月,王阳明的门人在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东立阳明书院。在王阳明去世后,嘉靖十六年(1537),门人又在这里建了王阳明祠。(《年谱三》)
武宗于正德十六年(1521)驾崩,因为没有子嗣,所以由其年仅十五岁的堂弟世宗继位。年幼的世宗坚持要将两年前去世的父亲兴献王追封为皇帝,祭祀在宗庙里,又把其母作为皇太后迎入宫中,由此引发了“大礼议”之争。
首辅杨廷和及众多朝臣从国法的立场上极力反对世宗的主张,自然不被世宗容纳。然而,张聪却上疏说“诚大孝也”,桂萼在上疏中引用《中庸》中的“非天子,不议礼”,两人拥护世宗,后来得宠,权倾朝野。“大礼议”之争一事最终还是按照世宗的主张行事,那些反对派全部被投入监牢或遭受了刑罚。
此时,王阳明的门人席元山、黄绾、黄宗明等人向王阳明询问大礼议,王阳明都没有回答。
他作了一首《碧霞池夜坐》(《王文成公全书》卷二十)的诗。碧霞池位于王阳明府邸内,附近有稽山书院。在诗中他精彩地论述了以良知为本的“万物一体”思想。值得注意的是,此诗也涉及大礼议。
王阳明受湛甘泉的影响,很早就接受了程颢等人提出的“万物一体”思想。正如他晚年在《拔本塞源论》中提倡的那样,他将宋儒以来以良知为本的“万物一体”说集大成,并论述其紧迫性,认为这是缓和常年积累的功利思想之弊端的最佳对策。诗中讲述了万物一体之心为何物,打动人心。
一雨秋凉入夜新,池边孤月倍精神。
潜鱼水底传心诀,栖鸟枝头说道真。
莫谓天机非嗜欲,须知万物是吾身。
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
对王阳明来说,一草一木、孤月、潜鱼、栖鸟全都呈现了道之真谛、心诀(良知)。因此才吟道:“万物是吾身。”王阳明自从开始提倡“良知”说,便认为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良知,以良知为万物的本体。
曾有学习西方哲学的人以为这是观念论而加以排斥,其实是因为不懂东方思想的真髓。王阳明的“良知”说,是历经千难万苦,经过事上磨炼后得到的知行合一的本体,并非是简单的抽象观念。
前文提到过,有人问庄子道在何处,庄子回答说,大道无所不在,甚至在粪尿之中。这一回答令提问的人瞠目结舌。(《庄子·知北游》)庄子是从超越主义的立场上论述万物齐同,王阳明则是在诗中巧妙地论述了儒家的万物一体之妙道。
关于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宿尘”,东正堂评论如下:钟伯敬也认为这是大礼议之争。比起大礼议之争的是非,王阳明先生感叹的是这样的争论耽误了天下大计。遗憾的是,大礼议果然成为党派之争,因而伤及国家命脉。由此可见,王阳明先生的见识高于众人。(《阳明先生全书论考》卷十《诗四·续篇·赋诗》)事实正是如此。
二论:良知与太虚
嘉靖五年(1526),王阳明的门人、浙江省绍兴府知府南大吉在觐见汇报政务时被罢免。因为他深信阳明心学,所以为朝廷所忌。他在回家乡陕西省西安府渭南县的途中,给王阳明寄了一封长信。
王阳明回信《答南元善(一)》(《王文成公全书》卷六),在信的开头,他写道:“近得中途寄来书,读之恍然如接颜色。勤勤恳恳,惟以得闻道为喜,急问学为事,恐卒不得为圣人为忧,亹亹千数百言,略无一字及于得丧荣辱之间,此非真有朝闻夕死(《论语·里仁篇》)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诸生递观传诵,相与叹仰歆服,因而兴起者多矣。”
王阳明在回信中提到,良知同北宋大儒张横渠讲的太虚一样,是宇宙的本体,道德的渊源。之所以提及张横渠,是因为南大吉与他是同乡。
张横渠认为,太虚是无形清净之物,无碍自在。太虚一词,出自《庄子·知北游》。王阳明认为,庄子提倡的太虚是想要舍弃世间的一切烦恼与劳累,因而批判道:
世之高抗通脱之士,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决然长往而不顾者,亦皆有之。彼其或从好于外道诡异之说,投情于诗酒山水技艺之乐,又或奋发于意气,感激于愤悱,牵溺于嗜好,有待于物以相胜,是以去彼取此而后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郁,情随事移,则忧愁悲苦随之而作。果能捐富贵,轻利害,弃爵禄,快然终身,无入而不自得已乎?
他又指出,从儒教的立场,通过良知就可以达到张横渠所讲的太虚之无碍自在境地。
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见其良知之昭明灵觉,圆融洞澈,廓然与太虚而同体。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无一物能为太虚之障碍。盖吾良知之体,本自聪明睿知,本自宽裕温柔,本自发强刚毅,本自斋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本无富贵之可慕,本无贫贱之可忧,本无得丧之可欣戚,爱憎之可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