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多事。”她翻他一眼。
燕恪将身子站直,“非亲非故,我多事做什么?不见得我这么得闲。”说着,放低了声,“付定钱了。”
童碧知道他是怕人家听见他一个大男人要个女人出银子,脸上挂不住。她偏不给他脸,吊起嗓门,“付什么?”
柜案里头那掌柜笑嘻嘻道:“小店的规矩,住店要先付一半定钱。”
童碧故意把包袱大声搭在柜上,好叫人家看钱是她出的。
谁知正摸银子呢,燕恪就在旁朝掌柜笑,声音不高不低,正能叫满堂宾客听见,“欸,男人家成了亲就是这点不好,连个傍身钱也没有。”
为了他自己的体面,硬把她说成是他老婆了!
童碧唯恐给那苏宴章听见,一双眼又心虚地满堂乱睃,仍没寻见个拔尖的人才。大概真是给敏知哄骗了,要么是那苏宴章没在这里,要么是隐在其中,并不出挑。
她一灰心,老婆不老婆的,也懒怠同人分辩了。只凑去燕恪耳边,咬牙道:“你再乱说话,把你赶去荒郊野岭里头喂豺狼!”
正说着,掌柜的顺理只递来一把钥匙,“西面二楼第二间房,爷奶奶可要吃晚饭?”
童碧却道:“要两间屋子,饭送到房里去,我那间要一荤一素两个菜,两碗白饭。他那头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就够了。别擅自弄多了啊,多了我可不给钱。”
掌柜的又瞧燕恪,燕恪只一笑,“依她吧。”
这回他话虽没多讲,也没胡讲,可这两个字带着些宠溺的无奈的口气。那掌柜的一听,了然地抿着笑点一点头。显然误以为他们是小两口拌了嘴,正怄气呢。
童碧看他二人心知肚明在打哑谜一般,气不打一处来。横着眼再一看燕恪,忽觉他那张脸也没那么出色了,反而有些招人恨。
回头就把他狠揍一顿!
她忿忿接过钥匙,转身就见一位年轻相公打帘子进来,蓦地令她眼前一亮。
这男人一看就是二十出头,穿着件水色皮袍子,头戴灰兔毛皮帽,那长长的灰毛在额上颤颤巍巍,也挡不住他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半大小子,大约是他的随从。
恰好掌柜的迎出柜来,“苏老爷,酒菜都预备好了,可是这会上?”
凡举人都被人尊称“老爷”,他又姓苏,多半就是那苏宴章!
童碧心头一阵悸动,忙扭头和掌柜笑说:“饭就在这堂中吃好了!”
掌柜的错愕一瞬,赔上笑脸,“可堂中暂且没桌子了,瞧,都满座了,剩的那张空桌子,也早给这位苏老爷定下了。”
苏宴章正领着书童往里头走,听见他们说,回过身来瞅,瞅见燕恪,便有礼笑笑,“两位倘或不弃嫌,可与我同桌。”
童碧禁不住朝他近前半步,心早飞扑到他身上去了,脸上亏得没笑出朵花来,“不嫌不嫌!只要你不嫌。”
苏宴章讶异一下,笑着摆开胳膊,“那,二位请。”
一行亲自引着朝角落那张八仙桌过去,一行扭头打量燕恪,“这位相公也是要上京考试?如蒙相公不弃,小可能否与相公搭伴同行?”
燕恪瞥一眼童碧,她面颊上浮着一丝难得一见的羞赧。他含着微笑,迟了须臾才道:“我哪有那份福气。是进嘉兴城,路上耽搁了,误了城门,在此地稍歇。”
二人互通姓名,苏宴章脸上略挂些失望,仍笑着请二人落座,“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兄台的婢女?”
童碧听见将她说成丫头,心里有丝不悦,又恐燕恪乱说,忙抢白,“我是他的妹子,是来这里会朋友的!”说完眼横秋波,忸怩羞赧地半垂了头,“其实说是朋友,也不算,今日是初会。”
苏宴章提着茶壶往二人面前斟茶,闲搭话,“那见着没有?”
童碧却不作声了,只管笑吟吟睇着他。
笑得这苏宴章心里冷不丁打个冷颤,险些以为是哪里惹下了风流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过苏宴章并不是惯弄风月之人,他娘在男女之事上一向管他管得严。因此未再疑虑,只管与燕恪闲谈,越谈越觉投机,竟已将燕恪引为知己。
饮啖醉饱之后,童碧欲摸银子会账,苏宴章却强要做东,命书童先往柜前会了饭钱。
童碧暗中对他又添两分好感,这人言行有礼,气度不俗,通身上下都散着书卷气,谈吐满是水墨香。拿他与燕恪相较,燕恪相貌气质上虽胜两分,可品行为人上却输人。
都是长得好,自然该拣那品德端正的。